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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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神者有四,分别为巫、卜、祝、史。巫负责执行祭祀,卜负责组织占卜和解读结果,又被称为贞人,祝负责向神明念诵祷词,史则负责占星、记录文书等事务。
  一直以来,贞人通过垄断对卜甲的解读权,借神明之口表达自己的观点,一向在神官中稳居高位,唯有商王自行解读的占卜结果,才能盖过贞人的意见。
  即便鬻子已被商王任命为大巫,他们依然可以越过大巫的职权,以商王的名义直接组织占卜、向巫祝们下达祭祀的指令。
  商王望着远处的天幕,“大巫,你继续联合史官和平民出身的官员,胶鬲、费仲几人出身微末、根基尚浅,还需你从旁协助,多予庇护。巫箴,巫祝由你联络,这是贞人的势力所及,盘根错节,务必小心行事,以免走漏风声。”
  想要扳倒贞人和贵族们庞大的势力,唯有联合其他神官和平民势力,一旦失败,不仅大巫和巫箴,只怕连商王自己都会在疯狂的反扑中自身难保。
  “王上已决意如此?”白尹望着缓缓西沉的弦月,“以大巫所见,星辰所示的道路……是否过于艰难?”
  星象很不好,昭示着他们密谋的事业会横生变故,惨淡收场。
  “角芒动,虚不明,确是不祥之兆。”鬻子仰望着夜幕上的星辰,“但随星象推移,或许尚有一线转机。”
  降雨已越来越少了,频繁举行的烄祭也无法令神明回心转意,平民们因为不好的天时和年成深感不安。
  贞人和他们背后的贵族,则因为权力被夺心生不满,在王都酝酿着流言和暗潮。
  为今之计,唯有效仿盘庚王迁都,追逐雨水迁往更南方,然后……将反对派们作为新王都的奠基,深埋在祭坑之下,让他们永远地闭上嘴。
  ——
  白尹回到族邑的时候已近后半夜,月已西沉,夜幕上的星星更显明亮。
  白屺和白岄正在夜空下记录星象,白岘已伏在姐姐的膝上睡熟了,春夜还有些凉意,长兄的外衫正盖在他身上。
  “阿岘这孩子,实在懈怠。”白尹皱起眉,想要把小儿子叫醒。
  “父亲。”白岄摇了摇头,轻声劝道,“阿岘还小,观星于他而言太过晦涩、枯燥。好歹也哄着看了半夜,让他休息吧。”
  “你们就是太惯着他了,虽他是幼子,身上担子轻些,但将来之事,谁又可知?”白尹叹口气,在子女身旁坐下,也仰头去望那些在夜空上荧荧闪烁的星星。
  星辰的运行有其亘古不变的规律,自然可以推算,但夜空中的突发情况,一点也不比地上的少。一错眼,可能就会漏看。
  白岄眯起眼,将算筹举在眼前,遥遥地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道:“还有我在,阿岘还小,可以不用管那些事的。”
  “是啊,阿岘才五岁。”白屺也觉得不需对幼弟如此严苛,“母亲早逝,阿岘自幼无人疼爱,便对他宽松些,又有何妨?”
  白尹冷笑,“我看你们已将他惯得无法无天,只怕将来难以约束。你与阿岄幼时,何曾如此懈怠?”
  作为长子长女,白屺和白岄的巫术和星占都是由白尹亲授,父亲的严厉,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或许正是因为曾经领教过那样严苛与繁重的课业,才希望予以幼弟更多庇护。
  白岄垂手捂住了幼弟的耳朵,以免将他吵醒。
  白屺在父亲彻底发怒之前及时转移了话题:“父亲,王上对于那种病怎么看?”
  【第二章的小卡片】
  1商王在甲骨卜辞中一般自称为“余一人”、“予一人”、“一人”,认为自己是天下一人,人间最尊贵的王,但是这种自称用在文中很奇怪诶,所以取了意思比较相近的“寡人”作为商王自称。
  2商周时期,“大”发音为“太(tai4)”,所以现在我们读作“太史、太卜、太祝”,在当时写作“大史、大卜、大祝”,和“大巫”这个职务很显然是一套的,且商朝时“巫卜祝史”都属于宗教事务官体系,这四个职务的长官应当品级所差不多。早周及周初沿用商朝的官僚体系,想必变化不大。但现存版本的《周礼》(即《周官》)中并没有“大巫”一职,只存“司巫”作为所有巫官的长官,该职务没有副手,品级远低于以上三种官职,考虑现行的《周礼》约成书于东周时期甚至更晚,可能是后期“大巫”这一职务已被撤销因此未录,“司巫”这一职位可能原本是“大巫”的副手,也有可能是“大巫”职位在降级后改称“司巫”,因为“司巫”这个构词方式不太符合商朝和早周时期的构词习惯,和周王朝后来为礼乐制度而设立的“大司乐”这个职位倒像是同款。(当然以上仅是我的臆测,没有任何的史学参考价值)
  第三章 试药 身着赤色祭服,戴着夔纹……
  “不少贵族认为是神明和先王降罪,贞人也借此机会散布了不少流言。”白尹低声道,“王上担忧这病愈演愈烈,似乎已生出惧意,或许会接受贞人的提议,举行更密集的祭祀。”
  “是神明不满了吗?”白岄一边听着,目光远远望着闪烁的星点,“或许不满的另有其人吧。”
  这里是白氏的族邑,并没有贞人的耳目,她自然也不需要慎言。
  白尹不语,族人都说白岄缺少凡人的情感,也正因此具有更好的通神能力,这种能力或许是神明的馈赠,足以使她有朝一日登临高位,又或许会使她过早地成为牺牲品,回到天上去侍奉神明。
  因此,他严令族人不得对外谈起自己那过于聪慧、以至显得性子古怪的长女。
  白尹并不想在子女面前过多议论政事,顺着白屺的话提起那种怪病,“阿屺,你照料的那些病人怎样了?”
  白屺摇头,“还是不行,燃起药草,灌下药酒,佐以施针,才能让他们暂时安静下来。”
  到底是因何发病呢?贵族和巫医们对此病束手无措,也说不出这病究竟从何而来,甚至连疾病的名字都无法确定下来。
  但……
  “我对那些偶尔清醒过来的病患进行了问话,这病似乎与祭祀和饮酒有关。”
  白屺皱起眉,声音压得很低,“那些病情最重的贵族,多热衷于参加祭祀,平日也会在自己的族邑举行祭祀和宴饮。近日叔父、阿岄与我均亲自为病患施针,照料病患的族人亦与他们同住,未见传染之兆,可见此病并非疫病之属。”
  大量的祭祀和饮酒会引起无法治愈的疾病吗?这种想法实在是太悖逆常理了。
  难道祭祀反而会引得神明降罪吗?还是说,为神明献上的祭品其实并无用处呢?
  听闻这种病一直在殷都隐匿地流传,只是大家对此讳莫如深,也从未留下任何文字记载。他寻访了对此稍有耳闻的巫祝和贞人,许多人告诉他这在殷都是讳谈的,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所以——他们其实也都心知肚明这种疾病的源流,只是不愿公开吧。
  白尹摇头,“若是如此,如今实行周祭,此病该有所缓解,怎会愈演愈烈?”
  白屺确实也无法解释,“我还需继续寻访此病起因。父亲,可否请王上特许一批人牲,供我试药?”
  白尹抬眼看向他,未答。
  “今日在香药中掺杂毒药,似乎效果更好。”白屺放下手中的星图,解释道,“毒药难以控制剂量,身体羸弱者,很容易吸入过度药物导致身亡。”
  虽说大家一致认为这怪病并无根治之法,但因为用药激进导致病患死亡的话,可就会惹来不小的麻烦了。
  何况患病的都是贵族,无法在他们身上试药,若是能讨要一些本就要被杀死的人牲,或许王上会准许吧?
  “你确实是为试药?”白尹就着星光打量他,皱起眉,“巫祝曾言,你对人牲似乎过于仁慈,如此优柔,并非巫者所为。”
  白岄插进话来,“兄长既已不做主祭了,此事就不用再提了吧?巫祝们对我,总还是满意的。”
  “当初不该让你叔父教你医术。”白尹对于长子卸任主祭一事本就不满,“阿屺,你是巫箴的继任者,巫祝事神,不该注目于人间。”
  白屺低下头,闷声道:“知道了。”
  对于长女,白尹则温和许多,“今日是册封周方伯的典礼,阿岄为主祭,是否顺利?”
  白岄点头,“很顺利,巫祝们也未故意为难。”
  她尚年少,起初接替兄长出任主祭时引来了他族巫祝们的不满和议论。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个刚成年的小姑娘不仅懒得理会他们的嘲弄,在祭典上更是毫不畏惧,剖解、处死祭牲十分娴熟,不苟言笑,冷血无情,不容小觑。
  除了参加祭祀,白岄从不离开白氏族邑,白氏的族人也很少在外提起她。虽共事了一段时间,巫祝们也只知她是巫箴的长女,白屺的妹妹,连她的容貌都没有见过。
  白尹道:“王上已对周方伯放下戒心,命其平定九邦,想来周方伯不日就要离开殷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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