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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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结盟之后,王上准许周方伯与随行之人在下一个甲日启程。”白屺感叹道,“周方伯刚到殷都时,曾被囚于羑里,当时他的侍从和臣下也曾委托父亲去探望周方伯。”
  那一带是关押战俘与罪人的地方,平民无法通行,身为巫祝的白氏却可以出入其中挑选用于献祭的人牲。
  来自周原的族人和臣子在殷都委托了许多人,往返羑里传递消息、物品,为商王献上礼物,结交殷都的贵族请他们为西伯美言,看来西伯在周原是一位相当受人爱戴和尊敬的大族长。
  “阿岄当时还为周方伯推演过天命,是逢凶化吉之兆。”白屺笑着看向正在一心记录星图的妹妹,“之后果然如此,王上改变了心意,将周方伯迎回殷都,礼遇有加。周方伯喜爱卜筮之术,见解独到,与父亲的交情也不错吧?”
  ——
  后来,商王果然在沬邑大兴土木,在原有的基础上兴建了华丽的楼台宫室。只是原定的迁都计划似乎在王庭内部遭到了不小的反对,因此暂时搁置了。
  这些年间,莫名的怪病依然在殷都流窜,好像一个没头没尾的幽灵,隐匿在深巷的阴影中、在人背后发出阴森的冷笑,等转身去探寻时,它又隐去了踪影。
  商王带着亲信的贵族和官员们前往新建立的朝歌城中继续寻欢作乐,彻夜的饮酒和歌舞隔绝了人们对怪病和死亡的恐惧。
  殷都王城外西南侧的白氏族邑,烟气缭绕,人来车往。
  “阿屺,又有新的病患!”族人们正在接待来访的官员,是从朝歌城送来的病患,听说在宴饮的次日清晨,酒醒之后突然就开始胡言乱语、手舞足蹈,被劝阻后又开始发狂伤人。
  这些年来,人们对这种病也算逐渐熟知,虽治不好,对于分辨、制服病患倒是很在行了。
  侍从们立刻把发狂的人制服,以免他冲撞了商王,然后便将他送到白氏族邑来安置。
  “知道了,就来!”白屺正在施针,腾不开手,唤身旁的少年,“阿岘,你先去看一看。”
  白岘起身,从身旁抱起一束药草,急急跑过去。
  侍从们正将那名被裹成蚕蛹一般的病患抬下车,他口中兀自骂骂咧咧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来,麻烦抬到这里。”白岘已长成少年,一边指挥着众人将病患在地面上放平,一边在病患身旁燃起药草,然后俯身扒开他的眼睛,“我看看,眼白浑浊、微微泛黄,是过度饮酒之兆,眼神涣散……”
  白岘拿起一根针在病患的额头上轻轻刺一下,见他眼角皱起,又向身旁的族人道:“重点记一下,对针刺还有一点反应。哦对了——”
  他抬头看向随行而来的官员,问道:“他是哪个族邑的?我们这儿病患太多了,要记录一下氏族徽记,才好区分。”
  “哦,我来写,我来写,请问您是……?”官员正看得入神,抬眼才见面前是个没见过的少年,忙接过白氏族人手中的竹简,在上面写上代表病患族邑族徽。
  白屺忙完了手头的事,上前向内务官行礼,“阿岘是我弟弟。”
  内务官笑道:“哦,原来是大巫的次子,难怪气度不凡,小小年纪就这样精通医术。”
  “兄长,他还算醒着,但没什么意识,应当不会再挣扎,要先解开吗?”白岘扒拉着病患身上缠满的丝织物。
  是织有提花的黄褐色丝料,质地轻薄,在病患身上密密地缠了少说有十七八层,最里面几层的经纬已被得歪斜、断裂。
  看起来似乎是宫室里常用的垂幔,大约是在他发病时,侍卫们顺手取材吧。
  丝料本就缠得过紧,在他挣扎后更是紧紧拧成细细一条,病患的手指已被勒得肿胀发紫。
  “你已将药熏起来了,料想他不会再发狂,先解开吧。”白屺接过族人递来的药汤,娴熟地用竹片撬开嘴给病患灌药,“阿岘,把针递给我。”
  侍从们撕扯了半天,这丝料虽薄,拧在一起后却也不能轻松扯断。
  “需要帮忙吗?”
  围观的白氏族人让开一条路,身着赤色祭服,戴着夔纹面具,拎一把小钺的女巫携着一身血腥气走来。
  内务官和侍从们不由自主往后退开了些,看着走到面前的女巫,想来她便是巫箴的长女,白氏的主祭,果然如巫祝们传言的一般让人敬畏。
  白岄走上前,锋利的小钺在病患身上比划了一下,几乎要划破他的皮肤,然后随着丝帛断裂的轻响,那十几层丝料被尽数斩断,散在两旁。
  内务官和侍从们看得胆战心惊,又向白屺交代了几句,急忙告辞。
  “阿岄,你来抚琴。”白屺跪坐在病患身侧,开始在肢体上施针,“阿岘,继续燃烧香药。”
  白岄脱下祭服,将面具和小钺均交给族人,再接过琴,在病患的另一侧坐下。
  拓展阅读:
  1沬邑,也称妹邑、妹邦,今河南省鹤壁市淇县,在殷都(今河南安阳市)以南,商王帝辛执政后期从殷都迁居于此,作为别都,是商末实际的政治中心,也即是后来卫国的都城朝歌,不清楚此处改称朝歌是商末还是卫国建立之后的事,但纣王在朝歌的各种事迹实在太有名了,那就这么用啦[三花猫头]。
  2周祭:指殷商王室用五种祭奠方式,按十天干次序轮流,周而复始地祭祀成系列的先公先王先妣。因商人有以十天干命名的日名习俗,所以在日名的当日举行祭祀。一般认为,周祭只对直系先王先妣进行祭祀,将旁系先祖排除在外,是商王打击贵族势力,收归权力的一种措施,也因此引起了贵族集团的不满。周祭制度从武丁之子祖甲执政期间开始实施,一直持续到商朝灭亡,后续宋国是否延续了这种祭祀制度,尚不可考。
  该祭祀制度由董作宾先生在1945年发现。
  第四章 筹谋 大巫的长女身为主祭,颇……
  琴声低沉,似乎涓涓流水,可供人一枕安眠。
  病患起初肢体还有些抽动,口中含混地喃喃着,需要族人按住才可施针,待香药第三次燃尽后,便逐渐陷入深沉的昏睡之中,只余下轻缓的鼾声。
  白屺起身,“好了,把他也搬到病舍去。”
  西侧的草棚已被夯土所筑的联排屋舍取代,这些年来,白氏族邑已累计收治了数百名病患,近一两年间被送来的尤其多。如今还留在此处沉眠不醒的,大约是两百多人,原本简易的草棚早已无法容纳。许多病患在漫长的沉睡中死去,之后被族人带回族邑中埋葬。
  屋舍旁聚集了许多人,抱着草药和盛满药汤的陶碗忙进忙出,白屺叫住其中一人:“葞,可有突发情况?”
  被称为“葞”的少年停住脚步,答道:“昨夜有一名病患气息散乱,族叔恐怕他命不久矣,便知会他的同族,今日一早他们便将他带回族邑去了。”
  白屺点头,又道:“近来王上和贞人对白氏不满,你们尽量不要离开族邑,如需外出,务必与白氏族人同行,以为照应。”
  “好,我们惯常是待在这里,不敢随意外出为白氏惹来麻烦,我去知会大家小心行事。”少年点头应允,矮身进了屋舍。
  “阿屺,你父亲呢?”
  白屺转身,见是胶鬲,忙迎上去,“是上大夫。父亲正在屋内推算观星的结果,我带您前去。”
  胶鬲很少来到白氏族邑拜访,四处望望,只觉这里人烟稠密,热闹非凡,与上次所见大不相同,不由感叹道:“我许久没来白氏族邑,你们族人似乎多了许多啊?方才与你谈话的是谁,往日未曾见过。”
  白屺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思考措辞,末了还是如实答道:“那是试药的人牲。”
  “人牲……?”胶鬲惊讶得顿住了脚步,方才那少年体态健壮,谈吐有节,而且看起来与白屺十分亲近,和那些被关押的俘虏或是被推上祭台的人牲,一点也联系不起来,“他是王上拨给你试药的人牲?其他那些人呢,不会也是……?”
  “确实有一部分。”白屺深深吐出口气,“此事,还望大夫保密。”
  他以“试药”为名义讨来的人牲,起初是有一段时间用于试药,后来他发现药物确实无法治愈这种怪病,也就渐渐不再进行试药了,而是为人牲治好了伤,留他们在族邑中与族人一同照管那些昏迷的病患。
  反正,让他们束起头发,穿上商人的服饰,又与旁人有什么两样呢?
  “你真是过于大胆了。”胶鬲皱起眉头,面色凝重,“巫箴不知此事?贵族和贞人本就对白氏多有不满,若被他们得知此事,必将获罪。”
  “父亲接任大巫后,已将族中大小事务放权给我。”白屺沉吟,父亲行事细谨,对这些事肯定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何,他并未加以阻止。
  胶鬲无奈,叹口气,“你既代行族尹之职,更需小心行事,怎能这样乱来?只是今日尚有要事,这些小事倒也不算什么了。”
  “大夫是独自前来?”白屺望了望身后,胶鬲行色匆匆,没有带随从前来,可见来此并非为了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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