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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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金安公主府内,白幡低垂。
  正厅中央,杨承秀的灵位前香烟缭绕。
  裴裳儿一袭素衣,跪在蒲团上,纤细的手指拿着一张张纸钱,火焰倒映在她眼中熊熊燃烧。
  她声音轻柔得可怕:“承秀,每一个害死你的人都将会付出代价。”
  烛光映照下,她憔悴的面容如同鬼魅。
  自杨承秀死后,她夜不能寐,每每闭眼就会看到杨承秀在牢狱中痛苦的样子,以及饮下毒酒时解脱的表情。
  “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为你复仇成功,我一定会成功的。”
  宫女青梅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裴裳儿眼中寒光一闪:“什么?父皇当真听了丞相的话,要驱我出长安,让我去守皇陵?”
  裴裳儿胸中怒火燃烧,她起身走向窗边,月光如水般泻在她苍白的脸上。
  父皇,你好狠的心啊,你在我小的时候就抛弃我,好不容易我要过上幸福的日子了,你又回来将我的幸福夺走,既然你不顾父女情分在先,就休怪女儿不孝了!
  裴裳儿猛地转身,眼中杀意凛然:“将本宫赐死驸马的酒拿过来。”
  青梅恭顺:“是,公主。”
  裴裳儿暗暗咬牙,想,他们害死杨承秀时,都没有想过她的感受,杨承秀遭受过的痛苦,她要让他们千万倍偿还。
  侍女很快拿来了酒坛和酒壶,酒坛里剩的酒已经不多了,而酒壶里是已经下好毒的。
  裴裳儿手指摩挲着酒坛上精致的纹理,神色恍惚:“这女儿红酒,原本该是父母为女儿埋的,而我的女儿红,是丈夫为我埋的,我用这坛酒送我的丈夫归了西……马上,我也要用它送我的父亲归西。”
  侍女们听闻此言,吓得跪倒一地,哭喊道:“公主三思啊!”
  青梅爬到裴裳儿的脚边,哭着劝阻:“公主,驸马已驾鹤西去,可还留下了小世子啊,你要为小世子想想啊,您若弑君……小世子可怎么办啊!”
  裴裳儿俯身扶起青梅,声音温柔下来:“你们放心,我自有安排,我已掌控禁军,母后到时也会站在我这边。”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已然变得无法无天。
  “太子已经离京,等父皇驾崩,我就会成为皇太女,名正言顺地当上皇帝,到时候,没有人可以再欺负我身边的人。”
  *
  几日后的黄昏,裴裳儿乘轿入宫。
  她特意换了一身素雅宫装,不施粉黛,与往日华丽张扬的形象判若两人。
  轿帘微动,她望着渐近的宫门,眼中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悲凉,她该笑的,可惜笑不出来。
  养心殿外,大太监王德全躬身相迎:“公主殿下,陛下正在批阅奏折,要么,您过会儿再来?”
  裴裳儿制住王德全接下来要说的话,神情淡漠道:“本宫有要事要跟父皇说,父皇不会责怪本宫的,让开吧。”
  殿内,裴敛正在灯下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女儿,明显一怔:“裳儿?”
  裴裳儿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儿臣参见父皇。”
  裴敛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起来吧,你这个时候见我,有何要事?”
  “儿臣想自请去为驸马守灵,还请父皇允准。”裴裳儿抬头,目光异常坚定,“今日特来向父皇辞行。”
  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裴敛心中一软。
  他错过了女儿的童年,难道还要错过女儿的现在吗?他真是老糊涂了,才要把自己唯一的孩子赶出长安城。
  “儿臣这些日子闭门思过,已经知错了。”
  裴裳儿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儿臣明白自己过去多么任性妄为,连累驸马受累,还让父皇失望,让母后操心。”
  裴敛长叹一声:“你能明白就好,皇陵清苦,但正好修身养性,你若实在是想陪伴驸马最后一程,就去吧……待过些日子,朕会召你回京,咱们父女两个,还跟以前一样。”
  “谢父皇恩典。”裴裳儿再次叩首,然后接过身后侍女端着的酒坛,目光真切:“父皇,这是儿臣年幼时亲手埋下的女儿红,本想出嫁时与父皇共饮,但那日耽搁了,如今,就当做女儿的辞行酒吧。”
  看到酒坛,裴敛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他没能做好一个父亲,连埋酒这种简单的小事都没有为女儿做过,而女儿还选择原谅他,他应该感动裴裳儿的孝心。
  “我的裳儿,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孩子。”裴敛示意王德全取来酒杯。
  裴裳儿亲自将酒坛里的酒倒入酒壶,再为裴敛斟酒,琥珀色的液体倾泻而出,酒香顿时弥漫整个大殿。
  “父皇,”裴裳儿双手奉上酒杯,眼中毫无波澜,“儿臣敬您。”
  裴敛接过酒杯,看着女儿诚挚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防备也消散了。
  他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初时甘甜,而后变得辛辣,再然后,裴敛的手指痉挛着抠住桌沿,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紫色。
  裴敛猛地瞪大眼睛,酒杯跌落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裴裳儿,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你……”
  “父皇觉得如何啊?”
  裴裳儿满意地笑了,看样子十分开心,那天真烂漫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童真的少女,与刚才神色淡漠的她判若两人。
  “我啊,就是拿这酒赐死承秀的,所以,请父皇也细细品尝,黄泉路上,也好与我的承秀做个伴。”
  裴敛捂着喉咙,面色迅速变得青紫,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说不出。
  裴裳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挣扎的父亲。
  “父皇啊,你没理由怪我,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先夺走了我的一切!您明知承秀无辜,却还是听裴臻那个畜生的话,任由他们构陷!明知裴敬那个贱人会折磨承秀,你还让她将承秀带走!看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只能忍痛将他赐死,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你知道我的心痛成什么样吗?你都不在乎,你还要把天下给裴臻,我不会让你们这些费尽心机害我的人如愿的!”
  裴敛从龙椅上滑落在地,嘴角溢出黑血。
  陈饶已经带着卫兵将宫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殿内目睹金安公主弑君这一幕的王德全和宫女们惊恐万分,无人敢上前。
  裴裳儿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放心,父皇,”裴裳儿蹲下身,轻抚父亲痛苦扭曲的脸,“你不会孤单的,你不是你喜欢你的侄子裴臻吗,我会让他下去陪你,你安息吧。”
  就在此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皇后陈香冲了进来,看到眼前一幕,顿时脸色惨白:“裳儿!你做了什么?!”
  裴裳儿平静地站起身:“母后来得正好,宫车晏驾了。”
  陈香听闻此言,踉跄着扑到裴敛身边,颤抖着探他的鼻息,随即瘫坐在地:“你……裳儿,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母后。”
  裴裳儿声音轻柔,“此事,是我与舅舅合谋的,难道您不希望您的女儿当皇帝吗?”
  陈香抬头看着女儿,眼中满
  是惊恐与痛苦。
  “那你也不能杀了你的父皇啊,他是你的父亲啊!你怎么能杀了他,你这样是要被后世谴责的!”
  “但这并不影响后世子孙向我山呼万岁。”裴裳儿眼眸上挑,露出精明的目光,“父皇他要把皇位给裴臻啊,裴臻与您无半分血缘关系,您难道要站在裴臻那边,对付您的亲生女儿吗?”
  虽有犹豫,但最终,母爱战胜了一切。
  陈丽娘缓缓点头:“裳儿,你想怎么做?”
  裴裳儿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诏书:“父皇临终前,决定废黜太子,改立我为皇太女,由我继承大统。”
  她走向龙案,拿起玉玺。
  “现在只需要父皇的手印。”
  在陈丽娘惊恐的目光中,裴裳儿握住裴敛尚有余温的手,蘸了朱砂,在诏书上按下手印,然后拿起玉玺,稳稳地盖了上去。
  “这样就好了。”
  裴裳儿满意地看着诏书,转头对呆若木鸡的太监宫女们说道,“让外头的人去传太医,就说皇帝急病,需要诊治,让太医赶紧过来。”
  那道印记未干的诏书,上面鲜红的玉玺印记和皇帝手印,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殿外,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皇城。
  裴裳儿站在高阶之上,俯瞰着脚下绵延的宫殿群。
  她做到了。
  *
  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太医令跪在龙榻前,手指颤抖地搭在皇帝已经冰冷的手腕上。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脉息全无,瞳孔扩散,嘴角残留的黑血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陛下……驾崩了……”
  太医颤颤巍巍说出这个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实,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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