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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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谢:说了你还不信就不能怪我喽。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有参考潍水之战的整体战局,堵塞河道然后放水以水淹敌军
  第116章 片刻亲昵
  战场清理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鹰嘴岭下流经的漳河水色仍泛着浑浊的土黄,只是刺目的暗红已淡去许多。
  士兵们沉默地搬运着同袍的遗体,他们没时间给这些人各个挖坟好好安葬,只能将被河水泡过的尸身拖到远处集中焚烧,这些人随杨丰造反,谢翊先前给的机会又不珍惜,回去了也是死罪,现在这样马革裹尸竟成了最好的结果。
  浓烟升上灰蒙蒙的天空,与晚霞融成一片沉重的橘红。谢翊立在临时搭起的军帐前,远远看着这忙碌的景象,眼中无悲无喜。
  副将快步走来,盔甲上血迹与泥泞尚且未干,他交给谢翊一份死伤将士的名单,“将军,清点完毕。我军战死二百七十三人,伤四百余,多为轻伤。至于叛军方面……右卫军渡河前锋两千人,生还者不足五百,但此次杨丰仅派出一万五千人,他手中还有一半人马。”
  陆九川听到己方如此少的伤亡人数,惊喜了好一会,这样少的伤亡,也就谢翊出奇招才做得到,“不错不错。派出的这些人也有逃回去的,这么大一场败仗,当是军心溃散。”
  “嗯,知道了。”
  反观谢翊,他并没有太多惊喜,声音有些沙哑,冷淡地嗯了一声,吩咐道:“辛苦一下,让将士们轮流歇息,今夜加派双倍岗哨,防备杨丰那边狗急跳墙。”
  “是!”
  副将依令退下,谢翊依站在原地,他似乎在想什么,漫无目的地眺望着。
  秋风卷着江面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血腥与焦臭的余味,他深深吸了口气,难闻的气息吸入鼻腔刺得肺部发疼。
  一件厚实的大氅从身后披上他的肩膀。陆九川的手在他肩头按了按才缓缓收回。
  “江风冷,进帐吧。”
  谢翊没有动,只偏过头,余光里是陆九川被暮色勾勒的侧脸,面对这样残酷又血腥的场面,此刻他眉宇间也凝起深沉的疲惫。
  “九川,”谢翊忽然感慨起来,“你说,这天下何时才能真的太平?”
  陆九川上前几步,走到他身侧,抬手拢起自己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良久,才斟酌道:“陛下平定天下不过四年,四方未服,人心未定。乱世方歇,盛世初萌,总是最艰难的时候。”
  “你看底下这些人,”谢翊抬起手,指向那些正在搬运伤员、清理战场的士兵们,“他们愿意打这仗吗?家中或有老母待养,或有妻儿盼归。我今日用计,虽保全了我军多数,可那洪水一卷,死的也是活生生的人。那些人中,恐怕大半只是听从军令的普通士卒,甚至未必明白自己为何而战……”
  他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哽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有我在,尚能少死些人。可我能战到几时?我朝疆域辽阔,边境未宁,朝中虎视眈眈,陛下身边奸佞环伺……光我一个人,一双手,能救得了多少人呢?”
  “谢翊。”陆九川未说什么,只是唤了他的名字。
  谢翊一怔,转过头来。
  陆九川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伸出手,将谢翊肩头有些滑落的大氅重新拢好,毛茸茸的衣领围在他脸周围,衬得他脸颊与鼻头愈发红扑扑地,格外惹人怜惜。
  “你不是一个人。”陆九川侧过身,转向他们身后升腾起炊烟的营地,“你有八千愿随你一同赴死的将士,有太子坐镇东宫,还有我。至于底下人愿不愿打仗……肯定不愿。谁愿呢?我听家父曾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或许就是这个道理。”
  他凑到谢翊耳边,用只够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洒在谢翊的耳廓上,“这世道要真正太平,光靠少死人是不够的。得有人把破碎的山河重新拼好,把断了的人心重新接上——陛下或许力有未逮,但太子殿下不同啊。”
  提到萧芾,谢翊的眼神重新亮起光,神情也鲜活些。
  “是,”谢翊想起了萧芾,也不知他与陆九川走后,少年能否将整个京城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殿下仁厚聪慧,若能顺利继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十年生聚,或可期太平。”
  “所以你得活着,”陆九川转头看他眼中重新有光的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安心的笑,“把你那一肚子用兵之道、安邦之策,都好好写下来。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打算写一本兵书,如今写得如何了?”
  谢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他摆摆手,“只是当时心血来潮的随笔记录,实在不成体系,说说罢了。”
  陆九川哪能信他这些话,这小半年每逢闲暇,他就见谢翊拿出来写,很是珍视,“我记得殿下明年就行冠礼了,金银珠宝他不缺,你这兵书,对他来说却是无价之宝。”
  这提议让谢翊心中一动。
  他想起那个总是眼睛亮晶晶望着他的少年,初见时的萧芾还很稚嫩,握着他的手诚恳地说“将军教我”,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他也终于能独当一面了。
  若他这些年的经验真能助萧芾将来少走弯路,少流些血,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好。”谢翊点头郑重应下,“待此间事了,我定将它写完。”
  天色完全暗下来,军营中点起篝火,伙夫抬来热汤和饼子,送到谢翊面前。
  谢翊拿起一只饼子看了看,心说这次的伙食果真好些,随后命人将这些食物先分给伤员,又让今日伏击的将士们去歇息,等浅滩处的大部队回来由他们轮守军营,将一切安顿下来,他与陆九川才回到军帐中,简单用了些吃的。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谢翊卸了沉重的肩甲,陆九川看着他解开自己的护腕,脱掉外袍只着中衣坐在简易的行军床上,端起油灯,借着豆大的火苗微光一寸寸地读过帐内悬挂的舆图,脑海中开始谋划该怎么将萧桓安然无恙带回去。
  “谢翊。”
  “嗯?”谢翊偏了偏头,目光还是停在舆图上,“什么事,你说。”
  “你之前说我欠你一场大婚——是,我是准备了,但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谢翊搭在舆图上的手指一顿,哭笑不得地抬眼看他,问道:“怎么这时候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想知道,我觉得我藏得很好。”陆九川坐在另一边的行军床上,往后靠了靠,倚在堆起的被褥上,目光毫不掩饰地细细描摹着谢翊的眉眼。
  帐中卸下铠甲的将军看起来更要年轻些,烛光柔化了眉宇间的锋锐,清俊的五官在此时显出一种难得的柔软。
  “并蒂莲绕双飞燕。你找的木匠手艺不错,这图样一贯是新人成婚时用在婚房的图样,寓意喜结连理——自古以来虽为禁止过……但、但到底两个男子成婚,这样是否太过张扬,恐惹非议……”
  “你不喜欢张扬?”陆九川反问他,面上看似平静,收在衣袖中的手早已紧张的攥在一起,指尖揉搓着那一小片布料。
  谢翊望着他,一时哑然。
  要说自己不喜欢太过张扬,那白天在那高地是在做什么?要说自己喜欢张扬,可为什么在那口红木箱上看见这个纹样与一屋子的红绸时,第一反应却是逃避?
  他总在逃避这些直白热烈的爱。
  “我只是觉得于你不好,光风霁月,翩翩君子……那些人在赞美你时不留余地,我们这些人里,你的名声是最好的。”谢翊想起那些人对陆九川的夸赞,仿佛那是一轮明月不可亵玩,偏偏这月光只照在自己的窗台上。
  “谢大将军。”
  竟是为了这些劳什子名声。陆九川面色不虞,他走到谢翊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矮几两侧,将谢翊困在自己手臂的方寸之间,“你以为我在乎那些虚的非议与名声?”
  两人距离极近,谢翊能看清陆九川眼中跳动的烛火,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气息,还有那种独属于陆九川的、带着侵略性的温度。
  “我在乎的是你。”陆九川一字一句道,“在乎你愿不愿意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愿意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谢翊是我陆九川的人。”
  谢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慌乱垂下眼,盯着烛台上跃动的烛火,磕磕绊绊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筹备了这么久,我却一直不知。”谢翊抬眼看他,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在涌动,心疼、诧异亦或是恍然的,“若不是我偶然看见,你打算何时告诉我?还是说你其实不确定我是否愿意,所以一直不敢说?”
  “因为我想了想,只要你开心,一直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那些东西都是虚的,你平安无事才是真的。”陆九川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可提起来这件事,他还是觉得喉咙间有什么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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