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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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九川瞬间明了,“你派出去的人透露的是双重消息?明面上是下游布防,其实还有鹰嘴岭的堰塞?”
  “不错。”谢翊颔首。
  “你要引他在鹰嘴岭渡河确实可行。”陆九川的目光落回地图上险恶的峡谷,“然后呢?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即便他渡过来,据险固守,我们也难以迅速吃掉他。”
  谢翊没有回答,而是转向侍立在下方的副将,“上游龙口堰塞处的土石坝,准备得如何了?”
  “按您的吩咐,用了三千工兵,几日来昼夜不停,已用巨石、沙袋将龙口那座河谷封堵了七成,蓄起的水已深达三丈有余,水面宽逾百步。已经查过了,因为下游河道拓宽,水位下降不明显。”
  “你要做什么?”陆九川听过副将的描述,心底大概有了猜测,“变数会不会太大了?”
  “不会,相信我。”谢翊坦然自若,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把握中,“胜者先胜而后求战,败者先战而后求胜。我刚才算过了,此战必胜。”
  战场上若是不信谢翊,恐怕也是没有能信的人,陆九川不再多问,盯着他通红的鼻尖,“看完的话我们下去吧,这里太冷了,别着了风寒。”
  “有风而已。”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跟上陆九川的脚印走下高岗,回到营地灌了满满一碗热汤,合眼小憩了半个时辰,听着不远处隆隆的江水,他与全营八千多士兵一起枕戈待旦,守到天明。
  第一缕白撕开东方的天际,对岸,终于有了大动静。
  号角声起,对岸火光骤然增多,并迅速连成一片移动的光,与谢翊昨夜预估的一样,正迅速向着鹰嘴岭上游方向涌去,即使隔着宽阔的河面与黎明前的薄雾,也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各种喧嚣。
  “他们来了。”谢翊自言自语道,先一步立在高岗上俯视着一切,左掌按在剑柄上,借助渐渐明亮的天光,才看清对岸人影幢幢。
  杨丰的前锋部队已经抵达堰塞附近,正在做渡河前的最后准备,不过他们似乎很谨慎,派出小股人马先行涉水试探,这些人渡过后很快折返。
  火蛇兴奋地躁动起来。
  大队骑兵开始下水,战马嘶鸣着踏入冰冷的河水,激起大片水花。步兵紧随其后,全部涌入河道,密密麻麻的人群自河岸一直延伸到河心触目惊心。
  “对面的,你们听着!我乃朝廷任命大将军,奉命救陛下与贼人之手!而贼人就是你们跟了一路的杨丰!你们都被他骗了!”谢翊的声音回荡在鹰嘴岭悬崖的两岸,回声阵阵,渡河的人群显然慢了一步。
  可很快,不知道是被蒙骗的人不信他,还是杨丰亲信右卫军一直在圆谎,他们又继续前进。
  “好!我最后强调一次,现在投降,不知者无罪,离开队列证明你的态度;如若不投降,一律按照谋逆论罪,我有的是办法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战胜你们。”
  如此,已经算是莫大的仁慈。
  有人离队也有人观望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继续渡河,小部分已抢滩登陆,一部分留在河道中央,还有一部分并未渡河。
  谢翊没必要再留情,将一支箭交给陆九川,请他对着天空射出去。
  “为何?”
  陆九川低头细看这支箭,箭头上似乎大有乾坤,他迟疑了一下,可谢翊一直在旁边催促,还故作神秘地说:“相信我,准没错——快点,一会要来不及了。”
  他半信半疑,不理解谢翊只是要做什么,但觉得谢翊所说应该不错,按照他的指挥,对着无人的半空处挽弓仰射。
  这支箭的箭头被谢翊提前换成了骨镝。
  一箭划开万顷长空,骨镝长鸣,啸声高昂尖锐,只一声便引得百鸟振翅凌空,随后——
  隆隆的震响动地而来,由远而近,原本枯竭的漳河水竟在这一刻顺着河谷转了个弯,自上流倾泻而下,裹挟着砂石与泥土浩浩汤汤,转眼便已逼近,山峦都几乎在为之颤抖。
  先行过河与河心的士兵发觉不对,他们愕然回头,纷纷望向上游。一道高达数丈的白色水线,如同洪荒巨兽张开的獠牙利口,以排山倒海之势,顺着狭窄的河谷,朝着他们狂猛扑下!
  “水!大水!”
  “快跑啊!”
  凄厉绝望的惊呼瞬间被淹没在洪水震天的怒吼中,洪水碾过留在河道中,早已因此乱作一团的士兵。
  人马、木筏、旗帜、盔甲……一切都被轻易卷起、揉碎、吞没。
  那些侥幸未被直接卷入洪峰的士兵,也被汹涌的浪头和随之而来的混乱冲得七零八落,哭喊着向西岸溃逃着,与正在等待渡河的后军撞在一起,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剩下对岸已经过了河,严阵以待的两千右卫军前锋,此刻陷入了绝境。
  回头是滔滔洪水断绝归路,原本整齐的队伍被江面一分为二,面前是沉默未知的山地,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谢翊等的就是这一刻。
  对眼前的一切他像是早有预料,站在山崖边,脚踩岩石,江风将他前额的发丝与束起的长发吹的凌乱,简直惊心动魄,“我说了!我自有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战胜你们的能力,自己不信,怨不了别人!”
  无论是哪一方的将士在看到眼前这一幕后,都对谢翊望而生畏。若不是都见过活生生的谢将军当初如何教授他们兵法,如何操练军制,他们或许会以为鹰嘴岭上站着的是降临凡尘的神明。
  “神……神来了……”
  连他身侧的陆九川都未反应过来这场巨变,所有的注意力与目光全数被谢翊吸引,也不知道是震撼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他眼眶一红,紧紧咬着嘴角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在这残酷的,兵戈相接的战场上,谢翊此时毫不顾忌又张扬明媚的笑容反倒多添了几分别的色彩,如天宫的神明在此投下的惊鸿一瞥。
  这是京城的锦绣堆所难以掩盖,更无法承载的希望,是谢翊自生而来的才华与光芒。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谢翊乘胜追击,下令道:“击鼓!迎战!”
  战鼓声陡然从东岸数个高地上同时擂响,伴随着鼓声,两岸无数面旗帜从树林中竖起,正迎风招展。同时,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从隐蔽处现身,箭矢如疾风骤雨般,向着岸边的前锋右卫军倾泄着!
  不愧是杨丰一手练出来的右卫精锐,在遭受如此的突变的惊惶中,竟只混乱了短短一刻钟,在将官嘶吼到破音的命令与鞭策下,他们勉强稳住阵脚,仍旧能迅速举起盾牌,结阵防御,举起连机弩向岸边的发起反击。
  可惜,他们脚下是湿滑的河滩乱石,背后是汹涌的漳河,根本无从展开。谢翊也早已预料到当初赵家未被收缴的连机弩是被杨丰据为己有,拿去装备自己的右卫军。
  连机弩杀伤力大,但只适用地形开阔的的平原作战,这种情况下,伤害力则被大大削弱。
  谢翊在漳河沿途这么多地方之所以选择了鹰嘴岭,不仅仅是看上这里漳河的水流湍急,还有鹰嘴岭两岸的的陡峭山岭。
  茂盛的植被,错综的地形,遮挡的视线为谢翊队伍的埋伏提供一道天然的屏障,于是当右卫军精锐迎着箭雨,扛着连机弩深入岸边踏入林地时,等待他们的是密林深处已埋伏多时的剑士。
  “杀——”
  无数手持利刃长剑的矫健身影猛然扑出,借助山岭间树木岩石掩护,贴近砍杀围剿着。连机弩在这样的重物近身缠斗中彻底沦为累赘,右卫军士兵来不及调转弩机,便被锋锐的长剑刺穿革甲,砍倒盾牌。
  叛军彻底失去了重整旗鼓的机会。他们进退维谷,背水临敌,军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谢翊仅用了八千人就将他们彻底围困在河谷之中,甚至他自己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站在这个视线宽阔的高地上,居高临下。
  胜负早已分出,叛军中有人一早发现形势不对放下武器投降,还有人负隅顽抗遂被歼灭,或知再无机会转头投了河。
  直至喧嚣过去,漳河沿岸浅滩一片尸横遍野,江水裹挟着碎木、破旗和暗红的血向下游翻滚,岸边被践踏的泥泞已成了令人作呕的赭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河水的腥气。
  谢翊这才从高处走下来,环顾过这一片狼藉之后下令清理战场,救治己方伤员,看管俘虏,同时严密监视杨丰的动向。
  洪峰过后,漳河水面宽阔了不少,浊浪滔滔,声势骇人,河道更加汹涌难渡。
  对岸的叛军后军似乎完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吓破了胆,隔着很远能看到他们在仓皇后退,旗帜歪斜,队伍散乱,已无半点战意。
  “杨丰不在军中。”陆九川走到谢翊身旁,在他耳边低声道。
  他们已经审问了俘虏的将领,得知杨丰本人并未亲自指挥渡河。
  “不在军中指挥,那就还在营中,没关系,迟早会遇见的。”此时此刻,知道了这里的败局,那位太尉大人,想必正面对着损失惨重的部队气得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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