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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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后的时间像被河底的淤泥拖住,黏稠而缓慢地流逝。
  阿雨操控着身体完成了一切「陈小倩」该做的事:写作业,笔跡工整;吃晚饭,咀嚼无声;回答母亲零碎的问题,用最简短的音节。父亲在餐桌上始终沉默,只偶尔抬眼,目光像潮湿的苔蘚,扫过桌面,扫过碗碟,最终落在「我」握着筷子的手上。
  阿雨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让「我」平静地夹菜、吞嚥,彷彿那目光只是空气里微不足道的尘埃。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说着遥远国度的战火和股市的涨跌。那些声音和画面都悬浮在空气里,无法沉入这个家的地面。
  阿雨回到「我」的房间——准确地说,是和母亲共用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铺着洗得发白的淡粉色床单。床的一侧是母亲的梳妆台,上面摆着廉价的护肤品和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另一侧是一张书桌,上面堆满了「我」的课本和练习册。墙上没有装饰,只有雨水渗漏留下的、地图般的黄褐色水渍。
  阿雨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檯灯。夕阳最后的馀暉从窄小的窗户挤进来,在练习册封面上投下一道即将消失的金边。
  他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规律得像个节拍器。
  我在意识里看着这一切。阿雨做题的速度极快,几乎不需要停顿。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图形,在他的数学思维里,就像透明的玻璃迷宫,路径清晰可见。
  但我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题目上。
  记忆像墨水滴入清水,不受控制地晕开。不是画面,是声音和触感。
  【小学六年级的冬天,深夜。床垫弹簧在黑暗中发出尖锐的、规律性的呻吟,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其间混杂着母亲被捂住嘴般的、破碎的哽咽,和父亲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沉重的喘息。两股声音纠缠在一起,撞击着墙壁,再弹回我的耳膜。
  我把脸死死埋进枕头,布料吸走了我的呼吸。手指用力堵住耳朵,指甲陷进皮肤。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鑽进来,从骨头传导进来。我开始数数,在心里疯狂地、无声地数:一、二、三……一百零一、一百零二……数到一千,再从头开始。数字是我唯一的浮木,载着我在那片黏稠的、令人作呕的声浪里,勉强维持着不沉没。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只剩下母亲漫长而空洞的抽泣,一下,又一下,像坏掉的水龙头在滴水。最后,连抽泣也停了。一片死寂。我松开僵硬的手指,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憋了太久的泪水。】
  他察觉到的,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股感觉的洪流:枕头令人窒息的棉布味、指甲抠进掌心的刺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的钝痛,还有……那种冰冷的、将自己从现场剥离的、近乎灵魂出窍的抽离感。
  那不是记忆,是烙印在神经上的伤疤。
  他没有理会,继续写下一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那杯阿雨在办公室没有碰的、同款式的温水。
  「喝点水,别学太晚。」她把杯子放在书桌角落,动作很轻。
  阿雨没有抬头,也没有道谢,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母亲在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凹陷声。她开始叠白天晾乾的衣服,动作缓慢,一件,又一件。衣服被抚平、折好、摞起。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和笔尖的沙沙。
  这平静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鐘。
  然后,走廊另一端的门开了。
  那是主卧的门。父亲一个人睡在那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沉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不是走向卫生间,不是走向厨房,是径直朝着这个房间而来。
  阿雨的笔没有停。但他全身的感知系统像潜伏的动物,瞬间调整到了另一种状态——不是面对李老师时的评估,也不是面对河边混混时的冷淡,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领地入侵者的本能警觉。
  母亲叠衣服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门口。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血色。
  父亲没有进来。他只是站在门口,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穿着睡衣,布料有些旧了,领口松松垮垮。他先看了母亲一会儿,目光沉沉的,然后转向背对着他、正在写字的「我」。
  他的目光很重,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黏腻。
  「小倩,」父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某种情绪压低了嗓音,「作业还没写完?」
  阿雨放下笔,转过身。动作平稳,没有突然的惊跳。他看向父亲,眼神是阿雨式的平静,像在看一个需要评估其意图和威胁等级的陌生人。
  父亲「嗯」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重新看向母亲。
  「不早了。」他说,语气平常,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绷紧,「我过来了。」
  这句话不是商量,是通知。
  母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阿雨捕捉到了。她低下头,快速把最后一件衣服折好,放到那摞衣服的最上面,动作有些慌乱。
  「小倩也早点睡。」母亲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父亲没有等母亲回应,直接转身离开了门口。脚步声朝主卧回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关主卧的门。
  主卧的门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那是他的领地,他随时可以再次从那里走出来,踏入这里。
  母亲站起身,走到门边。她的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她看向门外漆黑空旷的客厅,又看向主卧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最终,她轻轻将房门关上。
  落锁的声音「咔噠」一响,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道脆弱的防线。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然后,她走到床边,开始铺被子。动作有些急促,床单被她拉得绷紧。
  阿雨重新转回去,面对作业。但他没有继续写。
  主卧里传来电视换台的声音,忽高忽低。过了一会儿,电视声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在客厅里徘徊,然后停在厨房,响起打开冰箱、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是啤酒。
  母亲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床沿。她看着阿雨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面朝墙壁。
  阿雨合上练习册,关上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客厅的微光。他走到床的另一侧,脱下校服外套,仔细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他躺下,盖好被子。身体保持平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一个规整得近乎刻板的姿势。
  母亲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
  我们两人,躺在这片黑暗里,等待。等待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意识像沉入冰冷的水底,那段记忆的碎片还在眼前悬浮——英语听力机械的语音,母亲啜泣的呢喃,考卷上鲜红的满分。两种现实在脑海里重叠,分不清哪一个更虚幻,哪一个更疼痛。
  阿雨的呼吸,平稳地在我耳边响起。不是我的呼吸节奏,是他的。更慢,更深,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律动。
  这声音将我从溺水的记忆里缓缓拉回,拽回这张床,这个房间,这片此时此刻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他的存在,用这种规律到近乎冷酷的呼吸,为我锚定了「现在」。
  客厅的灯,就在这时,灭了。
  光线从门缝底下骤然消失。整个世界被投入一种更深、更彻底的黑暗,彷彿刚才那丝微光,只是黑暗仁慈地眨了一下眼。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朝这边走来。停在门口。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锁住了。
  然后,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细小的,金属摩擦的,不容拒绝的声音。
  母亲猛地坐起身,在黑暗里像一截绷直的弓弦。她死死盯着那扇门,手指攥紧了被角。
  在绝对的黑暗里,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接收着微弱的光线。他没有动,但全身的肌肉已经调整到了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不是为了保护母亲,是为了保护这具身体,保护「陈小倩」不受到波及或伤害。
  父亲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后是客厅更深的黑暗。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金属在昏暗里泛着冷光。他没有开灯,径直走了进来。
  母亲开始发抖。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骼深处透出来的、细微的战慄。
  「孩子还没睡……」母亲的声音破碎不成句。
  他走到床边,在母亲那一侧坐下。床垫深深凹陷下去。母亲向里缩了缩,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阿雨依旧平躺着,但他的头微微转向那边,眼睛在黑暗里注视着一切。他的呼吸控制得极好,轻而绵长,像一个已经熟睡的人。
  父亲伸出手,放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母亲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喉咙里溢出短促的抽气声。
  「别……」她哀求,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孩子在……求你了……」
  父亲的手没有移开,反而顺着她的胳膊向下滑。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嘶哑作响。
  「小声点。」父亲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别吵醒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开关。
  母亲所有的反抗,在那句「别吵醒孩子」面前,突然变得无力。她僵在那里,任由那隻手在她身上游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从咬紧的牙关里漏出来。
  她转过头,在黑暗里看向「我」的方向。
  她的眼睛映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夜光,里面有泪水,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我」此刻沉睡的庆幸。
  这样,这场暴行就只有一个受害者。这样,她就不必在女儿面前,彻底剥掉作为母亲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阿雨接收到了那道目光。他也看到了母亲眼中那丝庆幸。在意识深处,我感到一种冰冷而空洞的东西缓慢扩散开来。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像是某个我早已反覆触碰、反覆避开的事实,终于在这一刻,失去了最后一层可以否认的外壳。
  我并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只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继续装作不知道。
  母亲眼中那一丝庆幸,像一枚钉子,把所有零散的记忆、模糊的猜测、被命名为「习惯」的沉默,一併钉在了同一个位置。它们从来就在那里。而这一晚,只是让我无法再移开视线。
  我知道母亲这些年所有「保护」的真正含义:她用叮嘱我「小心男人」,来回避家里这个男人;她用和我睡在一起,製造一种「我们母女相依为命」的幻象,来掩盖她每晚都独自面对侵犯的事实;她需要我优秀,需要我「正常」,需要我成为她悲惨人生中唯一的光亮和藉口,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第一次知道。我只是第一次,不再允许自己假装不知道。
  那些夜晚里,我闭上眼睛,并不总是因为困倦。而我的袖手旁观,我的「习惯」,我的在吵闹声中睡去——无论是假装还是被迫——都成了她这场漫长悲剧里,一个沉默的共谋。
  有时候,是因为我隐约知道——一旦睁开眼睛,世界就会要求我做出回应。而我没有那个能力。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活下来: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被叫醒的孩子」。
  父亲的动作在继续。母亲的啜泣被闷在枕头里。
  阿雨转回头,面朝天花板。他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是关闭了视觉输入,将所有的感知集中在听觉和这具身体的物理状态上。他在评估风险等级,计算干预的必要性,规划如果需要,该如何在最小动静下制服或逃脱一个成年男性。
  他的思维冰冷,精确,不带一丝情绪。
  而我,真正的陈小倩,漂浮在这片黑暗的意识里,看着阿雨像最精密的仪器一样运转,看着母亲在几步之外无声地崩溃,看着父亲黑影的轮廓在床边起伏。
  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声音、黑暗、颤抖的床垫、母亲压抑的哭泣——像一盘磨损的磁带,在记忆的播放机里回圈了千百遍。
  因为这一次,当那些声音响起时,我不再需要疯狂地数数,不再需要把指甲抠进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从小学六年级那个冬天第一次被吵醒,我缩在枕头里绝望地数到一千时,他就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陪我一起数。从母亲第一次在事后喃喃「对不起」时,他就在我意识的角落,沉默地听着。
  他是我恐惧的孪生兄弟,是我无力感的坚硬倒影。
  但今晚的阿雨,和以往任何一晚的阿雨,都不同。
  天台的风吹散了他的犹豫,坠落的失重凝固了他的决心。当他说出「我们还有仇,还有恨,不能忘」时,他不再仅仅是一层帮我隔绝痛苦的「保护色」。他成了一种意志。
  所以,当父亲的阴影再次笼罩这个房间,当母亲熟悉的啜泣再次撕破黑暗——阿雨没有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只是帮我「关闭」感受,或是带我「飘」到某个想像的角落。
  用他冰冷、精确的方式,评估着这场「例行公事」的风险,计算着声响的规律,规划着如果那隻手越界伸向「我」这边,该如何在最小动静下,让这具身体爆发出足够挣脱的力量。
  这是战士在侦查敌情,计算弹药,规划撤退路线。
  復仇的誓言,让他从「被动的盾」,变成了「潜在的刃」。
  床垫的吱呀声,母亲压抑的呜咽,父亲粗重的呼吸。这些声音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黑暗。
  阿雨交叠在小腹上的手,食指极轻地,敲击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指节。
  他在确认节奏。在确认这场黑暗,会持续多久。记录这场持续多年的、静默的灾难的又一个夜晚,又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仇恨的单元。
  床垫的吱呀声,母亲压抑的呜咽,父亲粗重的呼吸。这些声音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黑暗。
  阿雨交叠在小腹上的手,食指极轻地,敲击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指节。
  黑暗中,阿雨的意识并非第一次展开这样的评估。
  他记得更早的时候——在「小倩」还小得连「侵犯」这个词都不明白的时候——他就已经计算过其他选项。
  报警。逃离。甚至,正面衝突。
  那些方案曾经完整、清晰、被严肃对待。
  他记得一次,母亲在夜里抱着小倩发抖,他控制着这具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站在门后,拨通过报警电话。听筒里传来询问地址的声音,冷静、公式化。
  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
  是母亲压低的、几乎带着恐慌的阻止。
  是那句急促的:「没事……孩子听错了。」
  电话被掛断。记录不存在。证据不存在。这个家,在系统里是「正常」的。
  逃离的方案也被推演过。凌晨四点,带着书包,钱不够,去向不明。母亲追出来的机率、被拦下的机率、被带回来的机率——每一条分支的尽头,风险都指向同一个人。
  正面衝突,是最后一次尝试。
  那一次,他在父亲的手伸过来之前,让这具身体动了。不是哭,不是退缩,是推开,是挡在母亲前面。
  体型、力量、成年男性的重量——一隻手就足够把他按回原位。足够让母亲的哭声变得更小,也更绝望。
  那一刻,阿雨得出了结论。
  而是现在反抗,只会让代价提前支付。
  所以他选择了别的方案。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能通向「结束」的路径。
  而此刻的他在等待这场「例行公事」结束。
  等待那条线是否会被踩过。
  只要界线还在,他就不动。
  而我知道,当这一切结束,当父亲离开,当母亲在精疲力竭中昏睡过去——阿雨不会睡。
  他会睁开眼,在黑暗里继续守护,直到天明。
  而这保护,从接受这具身体里所有黑暗记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包含了这个房间,这张床,以及床上所有的、无声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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