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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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雨掌控着身体,走向校门。步伐是我从未有过的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像在丈量这片即将告别的土地。
  校门口的老保安从视窗探出头:「这么晚才走啊?」
  阿雨操控着我的脸,抬起眼看向他。不是我看人时习惯性的快速闪躲,而是一种平静的、直接的注视。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老保安愣了一下,那句惯常的「路上小心」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訕訕地缩回了头。
  意识里,我感到一阵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是某种……陌生的平静。原来不用说话,也可以不被追问。
  暮色像稀释的墨汁,浸染着街道。路灯还没亮,世界处于灰蓝的曖昧中。阿雨没有选择平时回家的近路——那条要穿过嘈杂市场和小巷的捷径。他转向了更长、更开阔的滨河路。
  这条河叫清水河,但河水常年泛着一种浑浊的深绿色。河岸是水泥砌的斜坡,长着湿滑的苔蘚。对岸是废弃的老厂区,烟囱在暮色里像沉默的墓碑。
  河风不大,但带着河水特有的、潮湿的腥气,还有隐约的腐烂味。比江风更黏腻,更沉重。
  我的校服衬衫被风鼓胀起来,贴在身上。阿雨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风吹得紧贴身体的衣服。然后,他伸手,将原本敞开的校服外套拉鍊,从底部「唰」一声拉到了领口顶端。
  动作乾脆俐落,没有犹豫。
  我想起母亲的话:「衣服不能太贴身。」
  以前我总会因此感到羞耻,好像我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但阿雨拉上拉鍊时,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动作乾净而准确,像一道程式在执行:风大,衣服贴身,拉鍊上移。仅此而已。
  那不是对羞耻的认同,只是单纯的保护。
  河边散步的人三三两两,有情侣依偎,有老人牵着狗慢慢走。阿雨的目光从他们身上平稳地掠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回避。世界在他眼里只是环境参数,而不是评判物件。
  换作以前,我大概已经低下头,加快脚步,小心翼翼地缩进人群的缝隙里,生怕自己的存在打扰了什么。
  但现在,他走在自己的节奏里。
  快到旧铁路桥时,阿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桥洞下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人。烟雾繚绕,笑声粗哑。像是附近职高的学生,又或者更杂的社会青年。
  其中一人吹了声口哨,方向毫不掩饰地朝着我。
  心脏猛地收紧。那种熟悉的、条件反射般的指令瞬间涌上来——低头,快走,别惹事。
  身体几乎要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但阿雨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改变方向。他继续以原有的速度走着,只是头微微侧转,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伙人。
  不是挑衅,不是恐惧,甚至不是警告。
  那是一种更奇怪的视线——像是在确认座标。确认他们的位置,确认他们的数量,确认他们与「我」此刻路径的关係。就像司机在高速路上瞥一眼后视镜,只是为了知道周围有什么,而非与之互动。
  吹口哨的人笑容僵在脸上。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几道目光追随着「我」,但没有人再出声。
  阿雨走过了桥洞。河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夜色渐浓,他的侧脸在昏暗天光里,显出了一种与我平日截然不同的、冷硬的轮廓。
  意识深处,阿雨的声音响起,依旧简短:
  确实没事。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知道,如果刚才是我自己,一定会发生什么——不是他们对我做什么,而是我会被那声口哨钉在原地,被羞耻和恐惧淹没,然后仓皇逃窜,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覆咀嚼那个瞬间,责怪自己「是不是穿错了什么」、「是不是走路姿势有问题」。
  阿雨用他的存在,将那个可能沦为「事件」的瞬间,还原成了它本来的样子:一个无聊之人的无聊之举,仅此而已。
  转过河湾,熟悉的街景出现。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公车站空无一人,煎饼摊的推车正在收摊。空气里飘着劣质油脂和灰尘的味道。
  家的那栋楼就在前面。六楼,左手边那个窗户,灯亮着。
  黄色的,温暖的,我看了十七年的光。
  阿雨在楼下的香樟树下停住了。他没有抬头看那扇窗,而是微微仰头,看向树冠。夜色里,香樟树的叶子黑沉沉地连成一片,像厚重的帷幕。
  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但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切换模式。从外出的、警戒的、自主的状态,缓缓收敛,准备进入另一个场域——那个需要更多偽装、更多计算的「家」的场域。
  他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钥匙。金属在掌心冰凉。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用拇指摩挲着钥匙锯齿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这个动作是我的。压力大时,我会无意识地做这个。阿雨在做这个动作时,指尖的力道比我更均匀,像在读取钥匙的纹理,读取这个「我」的习惯。
  最后,他抬起手,右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拂过左手手腕内侧——那里,在校服袖口若隐若现的边缘之下,皮肤上有几道平行的、顏色浅于周围肤色的细微凸起。是新生的粉红色疤痕,像地图上未被命名的、沉默的河流。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两秒,指腹的温度印在那些痕跡上,触感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也更脆弱。那不是审视,更像机械师在检查战损装备,确认损伤的位置与程度,评估它是否会影响接下来的运转。
  意识里,我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收缩。不是疼痛,是羞耻。那些痕跡是我的祕密,是我在无数个无法呼吸的夜晚,用疼痛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笨拙的印章。而现在,他看见了。
  他只是将袖口往下拉了拉,动作比之前更仔细,确保那片皮肤被完全覆盖,严丝合缝,像封装一份需要被暂时归档的档案。
  然后,他走向单元门。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惨白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水泥台阶上。
  依然是那种沉稳的、丈量般的节奏。一步,一步,向上走。没有模仿我的拖遝,没有偽装成犹豫。他就是他,以他自己的方式,走进这片名为「家」的领域。
  他不是在「进入角色」。
  而战士不需要扮演猎物。
  到了六楼。603的门牌有些歪斜,「3」字下半部分的漆剥落了。
  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混合着电视新闻的声音,还有……饭菜的味道。西红柿炒蛋,我闻得出来。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炒菜的滋啦声:「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阿雨操控着我的身体,弯腰换鞋。动作稍显笨拙,更像平时的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我刚放学时惯有的疲惫感。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经过厨房门口时,母亲正好端着一盘菜出来。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快速上下扫过。
  「衣服怎么穿这么严实?拉鍊拉到顶,不热啊?」她皱眉,「快去洗手,吃饭了。」
  阿雨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门板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客厅的光和声。
  房间很安静。书桌上,下午离开时摊开的练习册还保持着原样。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
  阿雨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他就站在黑暗里,面对着窗外那片稀薄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橙色的夜空。
  意识深处,我等待他说些什么。像在河边那样,一句「没事」,或「有我在」。
  但这一次,阿雨沉默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呼吸平稳。黑暗包裹着他,也包裹着我。我们共用着这具身体,共用着这片寂静,共用着门外那个用饭菜香和电视声构筑起来的、布满无形裂痕的世界。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鐘——阿雨才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用「我」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锁骨下方,校服拉鍊顶端抵着的位置。
  那里,皮肤之下,心脏正在平稳地跳动。
  这是他的确认方式。确认我们还活着。确认这个身体,此刻,由他守护。
  门外,母亲在喊:「小倩!吃饭了!」
  阿雨收回手。他转身,走向房门。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没有调整任何表情,没有试图挤出「我」惯有的顺从或疏离。
  他的脸就是一片平静的湖面。
  他走了出去,走向那张餐桌,走向那场名为「家庭晚餐」的、静默的战役。
  但此刻,在这具身体里,有两个人。
  而其中一个人,从不假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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