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她如今带着最向往神明的人们,回到了天上。
  太史寮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依照她的安排任命了两位巫祝来协助太史管理群巫,而不再设立大巫这一职位,巫祝和殷民都接受了这样的说法,成王也接受了这种说法,就连一向依恋姐姐的白岘都平淡地接受了。
  没有人质疑,顺利得不可思议。
  不,是她精心安排,拉拢了所有可以拉拢的人,之后将不愿合作的人全都带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没有成为他们期许的样子,仍保持着主祭那种简单直接的行事风格。
  太卜和太祝四处查看了一遍,先返回宗庙处理各项事务。
  巫襄带着巫祝们很快将祭台上下清理干净,几筵与乐器也搬回了府库,只有祭台上被大火烧红的土块还诉说着昨夜的一切,让人确定那不仅仅是一场梦境。
  周公旦与辛甲并肩走下祭台,问道:“太史也这样相信吗?”
  辛甲点头,“大家都是这样说的,那就是吧。巫箴已给足了台阶,这样的行事,在主祭之间可是很少见的。”
  经年累月,或许她还是被她那位温柔体贴的兄长改变了。
  周公旦轻声道:“我只是想起,当年芮君送来的白鹤是一对,巫箴曾说一只病死了,真是如此吗……?”
  从那时候就开始安排退路了吗?
  巫祝们说的话,果然是哪一句都不可信啊。
  “确是一对。”辛甲笑了笑,“但飞鸟本该放还于林野啊,随她去吧。”
  周公旦抬头望向宗庙,雨云早已散去了,曾经遮蔽在这座城邑上的阴影,也不知什么时候烟消云散。
  “是啊,带着神明一起,飞得越远越好。”
  她好像一场光怪陆离、迁延难醒的长梦,从他第一次踏上殷都的街道开始,直到煌煌的火光烧亮了缀满群星的夜空,最后又被一场大雨浇灭。
  现在,天亮了,长梦终究要醒了。
  黑暗散去的时候,长大的孩子们,不再需要巫祝编织的睡前故事。
  ——————————
  后来,有奇怪的流言从中原和东夷兴起,传到西土时已是第二年的早春时节。
  商王将自己敬献给上天后的第四十个甲子日,神明的怒火终于平息,新生的王朝得到了上天的承认。
  天下初定,山河自安,华夏于此步入正轨。
  第二百一十六章 楚歌 在这里,神明不……
  正是季夏时节,荆南山明水秀,林木茂盛,花果丰盛,鸟兽繁多。
  几名随从引着车马缓缓而行,来到一处水湄边。
  “就是这里了。”随从停了下来,神情恭谨,“请两位贵客在此少待片刻,今日楚君在此祭祀湘水之神,外人不能接近。”
  司工略直起身,扶着车栏远眺,“原来楚地是这样的啊。”
  在一山所隔的南方,原来是这样一个温暖昳丽、水草丰茂的地方。
  阳光晴好,即便夏季已近尾声,熏风吹过去的时候,仍像盛夏时节一样和暖。
  放眼望去都是遮天蔽日的高树,垂着油绿的阔叶,树枝上悬挂着苍绿色的松萝。
  不时有叫不上名字的各色鸟儿从林木间飞过,口中衔着熟透的野果。
  人们在水边用竹木搭建起祭台,楚人的巫祝们戴着面具,穿艳丽的服饰,手执五彩的鸟羽,跳着婀娜灵动的舞蹈。
  葛布做成的夏衫轻薄,舞动起来的时候随风在空中招摇,似乎天上的云霞落在了人间。
  热烈明快,也混乱吵闹,这与周人的祭祀、或是商人的祭祀都是不同的。
  巫祝们簇拥着两名盛装的女巫,悠扬婉转的乐曲声响起来,大概是箫管与竹篪一类,随后有人贴着乐曲唱起歌,歌声哀婉悱恻,和着流淌的水声听来,别有一番风味。
  周公旦看了一会儿,问道:“他们在扮作神明吗?”
  但女巫们唱的歌曲调子缠绵幽怨,更像是在唱情歌。
  曾经他见商人与神明亲近,可即便是那些最娇惯的女巫们,也不敢与神明这样狎昵。
  随从点头,“是,由女巫们扮作两位夫人,一会儿楚君会亲自扮演湘君。”
  司工不解问道:“湘君是……?”
  “是有虞氏。”随从满脸憧憬与怀想,“当年有虞氏南巡,崩逝于苍梧,葬于九嶷之下,从此为湘水之神。”
  司工低头想了想,“这样啊,倒也说得通。”
  乐曲声停歇下来,巫祝们将鲜花香草投入水中,任它们随水流而去。
  祭祀似乎告一段落,巫祝们暂时退去,随从行了一礼,“祭祀暂歇,我先去回禀楚君。”
  一段竹篪的音律由远及近,白衣的女巫侧身乘着一只白鹿,忽而从丛生的灌木后现出身影。
  鹿角的枝桠上斜挂着松萝与花环,几只小鸟停歇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应和着篪声。
  两只白鹤追着白鹿,翩跹着掠过水面一道飞来,径直扑向车上的两人。
  司工偏过头躲开,被大鸟扑得满身都是羽粉,无奈笑道:“还没忘记我们啊。”
  女巫出声喝止,“快回来,怎么总改不了爱扑人的毛病。”
  白鹤鸣叫了几声,扇动着双翅高高飞起,随后飞回了苇草丛生的水湄。
  女巫乘着白鹿来到近处,停在车架旁。
  “巫箴。”周公旦伸手摘下她所佩的面具。
  那不再是一枚冰冷的铜铸面具,而是一片轻盈的木制面具,上面用青金色的颜料绘着圆融卷曲的云纹。
  “原来楚君说的贵客是你们啊。”白岄抬手扶着鹿角,借着力道踩上车辕,直接跨过车栏,像白鹤一样轻轻落在车舆内。
  车舆一阵晃动,司工收紧辔绳控住马匹,叹道:“巫箴还是这么没规矩啊。”
  主祭们离开丰镐之后,两寮的官署前再无吵闹,职官们来来往往,不敢玩笑,庄重肃然,寂静又沉闷。
  就像曾经做了一场离奇的梦,醒来的时候,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但每当春风吹响檐下的木铎的时候,仍然会有些怀念那些像鸟儿一样跳脱又古怪的、来自殷都的主祭。
  “楚地可没有你们的那些规矩。”白岄收起竹篪,吹了声口哨,雀鸟们振翅飞起,落到了她的肩头。
  她穿着没有文绣的白色葛衣,发辫中编着不少珠玉与花叶,大概才脱去祭服,还不及拆掉头上那些花草。
  “巫箴方才在祭台上扮作湘君的夫人吗?”司工觑着远处的祭台,下一场祭祀大约又将开始,巫祝们正在祭台上下忙碌,“另一位似乎是巫汾。”
  “是啊,楚人的祭祀很有意思吧?”白岄抬起手,就有小鸟落到了她的指节上。
  周公旦从她肩头捉了一只雀鸟到手中,胆大的鸟儿并不怕生人,自顾自地啾啾鸣唱。
  “你在带着他们祭祀?”
  “那是楚族喜欢的祭祀,我不过从旁协助。”
  “是吗?但你去了许多地方,似乎总在悄悄左右人们的祭祀。”
  白岄皱起眉,“你派人跟着我?”
  周公旦摇头,“是诸侯们朝觐时提起。你带着主祭行踪不定,去哪里跟着你们?”
  后来从许多人口中听到过他们的行迹,拼拼凑凑,能知道她带着主祭们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到了楚地。
  白岄回头望向祭台,新一轮的祭祀又开始了,“楚人喜爱神明与巫祝,为了不让他们也走上歧路,只能多费一些心思。”
  神明终究还不想返回天上,于是祂们借着巫祝的手,从中原的王朝手中抢走了这一片生活南土上的人们。
  但祂们终究也妥协了,生活在荆南的人们自由、大胆、多情、昳丽,他们像大邑中的人们一样明快热烈,却也带着这片山水的清新灵动。
  他们不对神明怀着畏惧与向往,只对神明存在着爱慕与赞美。
  在这里,神明不受血食、钟鼎,而享鲜花香草、舞乐歌哭。
  在这里,神明与凡人也可以相恋。
  白岄轻轻跳下车舆,从鹿角上取下一片松萝喂给白鹿,“说起来,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怎么想到来荆南?”
  司工望着正在水湄旁捉鱼的白鹤,摇了摇头,避而不答,“果然有两只啊,你当时可把我们都吓坏了,怎么有人能从那么大的火里面逃出来呢?”
  他们直到今天,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周公旦将面具交还给她,“我们已派了使者告知……”
  丽季甩开随从,风风火火地跑来,一把拽住白岄,“放手放手,你别碰阿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