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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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不好吗?”
  “巫祝们找了很久,没有办法。”白岄为病患掖好滑落下去的薄被,“至少在沉睡中,可以多活数年。”
  但这陷于美梦之中虚假的年岁,又真的能算活着吗?
  巫医们不忍杀死他们,这究竟是温柔,还是残忍呢?
  “为什么不唤醒他们,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他们已经疯了,不是从前的自己了,他们不能做决定。”
  离开病舍的时候已近日中,白葑提议道:“这次离开殷都就再不会回来了,之前两次都走得匆忙,族尹的屋舍中想必还有些物件没带走,阿岄再去看看吧?”
  族尹的屋舍位于族邑的中心,院落四周建有半人高的矮墙,院外是族邑中举行祭祀与集会的场地。
  曾经这里应当守卫森严,但如今门庭寥落,院子内的花草肆意生长,枯萎的枝叶茎秆纠缠起来,将碎石铺成的小路都淹没了。
  白葑取来一柄小钺略作清理,随后推开被蠹虫咬得斑驳的木门。
  白岄推开窗,透进来的阳光照亮了屋内飞扬的细灰与尘埃,“这里是过去父亲的屋舍,我和兄长、阿岘住在东侧,叔父和姑母住在西侧。”
  屋角的几案下堆放着数十卷竹简,上面盖着早已泛黄变脆的苎麻布。
  白葑将竹简都搬了出来,“这些要带走吗?应是族长留下的记录,先前走得急,只能优先带走族中代传的文书,这里的文书还没有整理过。”
  “送回丰镐吧,还有我与兄长的那些简牍,都交给阿岘,留个念想。这个……”白岄从垒得整齐的简牍中抽出一卷,那上面捆着朱红色的丝绦,竹简的颜色也与其他不同。
  大约已陈放了太久,上面的丝绦一碰就碎成几段,编绳也断裂了,被卷在中心的竹简滑落下去,霎时撒了一地。
  白葑俯身去捡,“啊呀,阿岄你也太不小心了……”
  周公旦看向她手中仅余的几枚竹简,见是熟悉的字迹,“这是……”
  “是当初西伯留在族邑之中的,与你们在宗庙所藏的那几卷内容大同小异,或许还有可以互相印证之处。”白岄半跪下去,将散落的竹简一一拾起,放在膝上,“可惜都散了,拼回去要花些功夫。”
  白葑回忆道:“原来是西伯留下的,都过了十余年,难怪连编绳都断了。当初王上将西伯从羑里迎回殷都,西伯确实来拜访过族长讨论筮法,箕子和鬻子也常与他同来。”
  白葑一边整理七零八落的竹简,一边感慨,“我听族长和父兄说起过,西伯精于筮法,很有见解,先王原本希望西伯留在殷都,就像鬻子一样,在王城中担任要职,或许能削弱贞人的权力。”
  “先王还任命西伯的长子作驭,随他出行、畋猎,也算十分信任,丽季似乎也是那时被先王任命为小史。”
  有许多方国的首领携着家眷在殷都任职,他们有些是来此为质,有些是自愿追随商王,还有些是兵败被俘、降了商王,他们在殷都或充任贞人、巫祝、史官参与神事,或领兵出征,为商王开疆拓土。
  商王用无上的武力,与繁华的城邑来打动那些顽固的方伯,使他们融入到商人的信仰之中。
  而方伯们在殷都无所依傍,自然会更亲近、忠于商王,助他对抗宗亲旧贵。
  他们会在大邑之中安家,与商人的族邑结为姻亲,最后埋葬于大邑之旁,再不返回故土。
  到那个时候,他们也会认同自己是商人吧?
  周公旦捡起一枚竹简,摩挲着上面略微淡褪的字迹,“那时,我也随父兄在殷都。”
  白葑捡拾简牍的动作一顿,“这样吗……?所以当时流传的说法是真的,西伯分明已打算长住在殷都,还将年长的孩子们召来,打算与殷都的族邑缔结姻亲。若不是九邦恰好作乱,西伯受命前去平定,或许……”
  商王曾打算拉拢西土、东夷与荆蛮的方伯们来对抗贵族和巫祝,夺取他们手中的权力。
  如果能按他预想的那样发展,这座大邑中的一切原本都会有所不同。
  白岄轻声道:“崇侯不可能作乱。”
  崇国是外服诸侯,多子族的后裔,商人的同姓藩属,并不是外族的方国,没有任何理由作乱。
  “九邦那时应当已被西伯拉拢了不少,所谓的作乱,恐怕也很难说清。”白岄抵着额角思索,“西伯原本打算接受先王的提议,留在殷都与商人结亲,后来却改变了主意,执意返回西土。先王那时想必也动了疑心,因此希望在神明的注视之下与西伯结盟。”
  白岄拂去案上的灰尘,将零散的竹简尽数铺开,“平定九邦之后,西伯没有再返回殷都述职,反而声称自己取得了‘天命’,不再臣服于商。箕子和鬻子都不会有这样悖逆常理的想法,那么……是因为遇到了太公吗?”
  “是,留在这里也很好。但父亲与太公谈过之后,决定返回西土。”
  没有人会觉得殷都不好,祂这样繁华、自由,足以使人忘掉所有的烦恼。就像那些在药物之中沉睡的人们,只要他们那时接受了商王的示好,就可以也沉醉到这个美梦之中,再不醒来。
  白葑猛地想起旧事,恍然道:“阿岄,所以当时族长推掉了所有贵族与巫族的亲事,难道是为了与西伯……”
  “原来你不知道。父亲是有过那种打算,但兄长不同意。”白岄摇了摇头,“叔父和你父亲也都不同意,后来西伯离开了殷都,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极 如果将宗庙与享……
  夜幕降临,白岄站在观星的高台之上,望着逐渐点亮的天幕。
  已是深秋时节,大火落下,三星升起,眼前的湍流转为静水,漫步穿过庞大的商邑。
  周公旦执着灯盏登上高台,走到她身后,“白氏的族人说你在这里。”
  “我还以为周公已经回王城了。”白岄回头瞥了一眼,“把灯火灭了,会看不清星星的。”
  吹灭烛火,繁星与秋月的光芒洒落下来,在地面上勾出朦胧的影子。
  “明日还要去王陵,何必来回奔波?”
  在观星的高台之上向北望去,洹水北岸数十座享堂笼在夜色之中,缄默无言。
  在享堂之旁,有着数不清的祭坑,在享堂之下,则是先王与先妣们安眠的陵寝,陵寝之中数不清的祭牲与随藏品陪伴着他们在天上的世界继续生活。
  白岄轻声道:“真要那样做吗?”
  周公旦侧身看向她,她的眼神平静,毫无波澜,“巫箴不想阻止吗?”
  “我为什么要阻止?”白岄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也想知道,如果将宗庙与享堂尽数推倒,神明——到底会不会来人间呢?”
  “祂们不会来的。”
  白岄仍望着夜空,“应是不会来了。但贸然毁坏大墓,会惹得殷民反抗,若是被贵族们知道了更会引起轩然大波,要在他们尽数迁走之后……”
  “自然。”周公旦见她只是孤身一人站在夜空下,并未携带任何圭表与简牍,“这些日子,似乎没有见你继续推算天命。”
  “我已算完了。”白岄抬手指向挂在天幕上的北斗,此时斗柄偏于西北侧,“斗柄变换方向,便是人间时序变更,天上的星星都会依次转动,唯有位于天极的那颗星星永远不变。”
  在北斗与全天星辰转动的中心,有一颗散发着淡黄色光芒的星星稳据于天极,祂在漫天繁星中算不上十分明亮,却足够特别。
  因为祂永远都不会改变祂的位置,所有的星辰围绕祂转动,似乎忠心不贰的藩属。
  “可是,那颗星星也并不是天空的中心。祂每一年都会移动微小的距离,如果不是巫祝们数千年来不断记录、比对,很难发现端倪。”白岄指向西南方向的两颗白色与红色的星星,“在一千多年之前,夜空的中心在那里。再过两千年,夜空的中心则再次会移到他处。”
  她的目光落在天极附近散发着黄蓝色光芒的星星上,星辰会不断变化祂们的方向,或许有朝一日,天极又会返回现在的位置。
  “依凭此法,推算天命。”白岄收回了望着夜空的目光,轻声道,“得八百零二年,之后天命更改,天下会迎来新的主人。但其他的事,我不能说。当然事在人为,越是久远之事,越是没有定数。”
  周公旦沉默了片刻,“……但你昨日说,宋能享国千年。”
  白岄无奈道:“那只是我随口说的。”
  周公旦不悦,“你可是大巫,随口说的万一成真了呢?”
  “那就成真了,又有什么关系?你能活到那时候吗?反正谁也看不到了。”白岄掸了掸衣袖,“别操这种心,会活不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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