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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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离看着身旁和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我说……为什么最后大家都来了?”
  巫罗抬起眼皮,看着远处的林立的享堂,“小巫箴昨日闹出那么大的事,他们自然不敢放任她独自前来,毕竟宗庙可是巫祝的地盘啊。太史放心不下,生怕巫箴吃了亏,恰好今日要先举行一次告祭,就索性一起来了。”
  巫离担忧道:“总觉得,要不是殷都的事务还没了,召公现在就要把小巫箴给捉回丰镐去。”
  “她真是给自己惹了不小的麻烦。”巫罗耸了耸肩,轻声笑道,“不过嘛,我倒觉得不用担心,巫箴会对付不了周人吗?你也太小看她了,恐怕就是小阿岘,都能把周人耍得团团转呢。”
  “我只是觉得,他们又要利用巫箴,又要这样防备她,真是不讲道理。”巫离一哂,她也觉得白岄会有办法的,“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装出一副可怜又弱势的样子,别再与他们硬碰硬了。”巫罗瞥向走在前面的白岄,她此时略低着头,看起来确是一副乖顺的模样,“周人自诩仁义,不是最吃这一套了吗?”
  精于操控人心的主祭自然都知道这一点,只是他们一贯性子高傲,不愿践行罢了。
  亳社久未修缮,白垩的墙粉有些斑驳,露出其下的枯黄草茎,在深秋的风中飘摇。
  朝阳才刚升起,青黑色的陶瓦连带上面的瓦花上都覆了一层白霜,尚未消去。
  贞人利带着巫祝们迎了出来,“是王上和大巫亲自来了,祝书已写好,大巫要亲自作祝吗?”
  白岄从他手中接过祝书,看了一遍,“微子不来吗?”
  贞人利答道:“微子忙于召集民众与各族商议迁徙的事务,他说后人不肖,无颜向先王告祭此事,还请大巫代劳。”
  “知道了。”白岄将祝书交还给他,“你作祝吧,我来主祭。”
  不少巫祝的族邑也要跟着微子启离开,都返回族中整理行装去了。
  贞人利临时接手祭祀事务,诸事仓促,人手短缺,因此只是准备了三卣秬鬯献给先王。
  幸而先王对此也没有什么不满,在一片晴朗的阳光中告祭顺利结束,贞人利命巫祝们洒扫、整理亳社,以备之后迁出神主,随后亲自去向微子启汇报。
  见没出岔子,辛甲也打算返回王城,“昨日我与太史违约定,要去清点王宫中的小臣,安排他们的去处,我带着康叔先回去。”
  司马听说了昨日的事,总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也不想久留,见辛甲要走,连忙提步跟上,“我也先回王城,维持各处的安定。”
  召公奭唤了巫罗和巫离,“今日要召集余下的巫祝和贞人、作册,巫罗、巫离,你们随我同去。”
  “周公不与他们一同回王城吗?我要去族邑,别再跟着我了。”白岄见他不动,不情不愿地认错,“昨日是我错了,不该贸然行事。之后再不会了,我保证。”
  周公旦看着她冷笑,“巫祝的话可信吗?”
  应是不可信的,这是她自己说过的。
  白岄一时语塞,“……那你想怎么样?把我送回丰镐关起来,还是去毕原陪着王上?”
  周公旦摇头,语气放缓了一些,“没那么严重,让我的随从跟着你。”
  白岄看着那十余名随从,她不喜欢周人,更不惯跟巫祝以外的人相处,“不行。我要前往各处督促殷民离开,你的那些随从会妨碍我的。而且我只不过是杀了贞人,说到底……”
  “不是因为这个,贞人不会像微子那样轻易妥协,总有一日要解决掉他的,你做得没有错。”
  “既然如此,就更没有什么可怪罪我的了。”
  “你从两年前就开始计划着这件事,最后却这样莽撞行事,似乎临时起意,连借口都找的十分拙劣,这并不是你一贯的做派吧?”周公旦注视着她的眼睛,追问道,“那么,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岄向后退了几步,亳社的屋檐投下影子,将她笼罩在内。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所奉神主,“现在还不能说,不是我不愿坦诚相待,但巫祝之间总是有些禁忌不应被打破。”
  “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说?”
  她到底在计划着什么?当初又为了什么前往丰镐?得不到解答,始终令人深感不安。
  白岄沉吟了片刻,才答道:“等王上亲政之后。”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方伯 但这陷于美梦之……
  秋风吹至,草木黄落,白氏的族邑内安静异常,甚至显得萧索。
  白葑带着白氏族人在道路旁修剪乱生的灌木,拔除枯萎的杂草。
  见白岄返回族邑,族人们围拢过去,一边翻检着她身上的衣衫与饰物,一边切切地询问她。
  “阿岄脸色怎么不好?这几日累到了吗?”
  “其他族邑没有为难你吧?”
  “这件祭服旧了,你的屋子里应当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衣物,我去翻出来晒一晒,明日就能换上了。”
  “这枚骨饰也弄脏了,摘下来去打磨一下吧?”
  “这颗松石怎么磕破了一个角,唔……这链子的样式也许久没换了,快取下来我们重新串。”
  “哎呀……”一名年长的妇人正为白岄梳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拈到一线银白,“……阿岄都有白头发了。”
  白岄瞥了一眼,抬手扯下白发,吹进风中,“毕竟年纪也不小了,快要追上兄长了,阿岘也长大了。”
  族人们沉默了一瞬,迅速传递了眼神,然后继续方才的事。
  妇人仍是慈爱地为她梳着头发,嗔怪道:“乱说什么?阿岄还小呢,只是近来忙于殷都的事务,太过辛苦,忧思所致。接下来几日住在族中吧?姑姑来陪着你,每晚都给你梳头,不会再有白发的。”
  白葑站在远处,“王城中应当有许多事务要处理,那些族邑不会全都听信微子,还需要进行劝说或是威慑,周公为何放下那些事,来到白氏的族邑?”
  “她昨日动手杀了贞人,我不放心……”周公旦看着白岄被族人们围着,正努力安抚他们的担忧、回应他们的关心,“你们都很喜欢她。”
  白葑讶异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难怪阿岄总是对贞人的纠缠和挑衅不作反应。”
  她分明是不肯受欺负的强硬性子,原来是正在密谋这样的大事,才能按捺住性子。
  “阿岄是族尹之女,又留于族中以奉祭祀,上任族长就她一个女儿,自幼聪颖懂事,她的兄长一向宠爱她,族人们更是将她视作女儿爱护。”
  白葑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族人们并不希望她去做主祭,更不要做什么‘大巫’。”
  “那是她自己选的吧?”
  “是,阿岄与她父亲一般,独断专行,说一不二,谁也劝不动。”白葑看了看那些随从,“周公带了许多人来,进去暂歇一阵吧?这些年来族邑中失于修缮,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见白岄好不容易从族人之间脱身,巫腧迎上前,“大巫回来了,还有十余名病患在此。这两年来,我们四处寻访,没有再见他人发病。”
  白氏离开殷都的那段时间,这里渐渐成了各族巫医与小疾医的聚集之处,除了他们,族邑内就只剩下那些沉睡的病患。
  这是一个暮气沉沉的族邑,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其上,久久不散。
  白岄与巫腧一路向病舍走,一路问道:“那巫医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呢?微子将要启程前往亳地,各国建立不久,也都缺少巫医,丰镐还有专职的医师——你们想去何处呢?”
  巫腧沉吟了一阵,答道:“那些病患已活不了多久,最多只有一季,我和众位巫医、小疾医想在这里守着他们,送他们最后一程,也算完成阿屺的心愿。希望大巫能够成全这份心意。”
  白葑摇头,劝道:“巫腧,之前不是说了,要尽快撤出殷都吗?他们终究是好不了了,他们的族邑也早已离开,你们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何必再……”
  “一季吗?”白岄制止了白葑,看向周公旦,“一季之内,应当还不会离开殷都吧?”
  “可以,但在春耕之前,要将殷民全部迁离。”
  巫腧低眸,“足够了,今年的冬天想必很冷,他们熬不过去的。”
  白岄轻轻推开病舍的门,浓重的熏药气味飘散出来,屋舍内弥漫着薄薄的烟雾,巫医们正在为沉睡的病患施针。
  周公旦打量着安静躺着的人们,他们十分瘦削,大约是久未见到阳光,面色白得几乎透明,“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病痛,只是睡着了……”
  白岄走近其中一名病患,垂手覆在他的额上,“他们得了病,会逐渐癫狂,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所以用针与药令他们陷入沉睡,在好梦之中慢慢地耗尽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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