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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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眠兰浅浅叹出一口气,只觉有些无力,指尖无意识地揉搓自己的袖口。
  杨徽之见她蹙眉平添愁容,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见她低声开口道:“会不会当真和赋税有关联?或许只是我们想得复杂了。比如……苛税逼得茶农走投无路,若此时有人以‘能帮他们逃避重税’或‘能高价收购他们私留的茶叶’为诱饵……”
  陆眠兰没有说下去,但裴霜和杨徽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样便能说得通,凶手完全可以利用这个说辞,将魏雨贵和李顺乌骗去,去做诬陷常相顾走私一事的人证。
  她眸光微动,下意识看向杨徽之:“这样就说得通。事成之后,再将两人从崖边推下……”
  杨徽之皱了皱眉,迎上陆眠兰的目光时,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但我问过茶户,魏李二人是没有机会将那批铁器藏至舅父商队的。若他们只是充当人证,那真正的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
  屋内一时寂静,谁也没再开口,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蝉鸣。
  采桑和采薇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进来时,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陆眠兰微微松了口气,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掌心被握出了汗来。
  采薇原本是蹦蹦跳跳的,到陆眠兰身侧时,便小心翼翼地从采桑手里接过那盘莲子糕,轻手轻脚的搁在桌子上:“小姐尝尝,这是阿姊亲手做的呢!”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可好吃了!”
  陆眠兰忍不住笑起来,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听你说这话就知道,没少偷吃吧?”她语罢看了采桑一眼,后者见她看过来,轻轻眨了两下眼睛。
  陆眠兰心下了然。
  她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还是停留在杨徽之侧脸,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先吃点东西吧,不论待会儿还有什么安排,总要先垫一垫。”
  又是片刻静默后,是裴霜先拿了一块。他咬了很小一口,细嚼慢咽后也很轻的呼出一口气,少见的情绪外露,显得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我核对的税额,是从六年前就已经开始有差错。若是要将六年来所有的胥吏全带回去拷问,于情于理,都不现实。”
  杨徽之点了点头:“六年…跨度如此之长,涉及官员定然不少,逐一排查确实无疑如大海捞针。”
  他捏了一块糕点过后,也不急着吃,接着往下说道:“不过可以派人去调近六年所有与此地茶税、田税相关的账册副本,以及与银钱流转相关的票据存根。只是需要时间。”
  裴霜默然颔首。
  “这糕点好吃啊,”墨玉不知何时已经往嘴里塞了一块,他先是看了一眼满脸得意的采薇,然后慢悠悠开口:“墨竹,你也尝尝。”
  墨竹依言拿了一块,尝过后也平平淡淡道:“姑娘手艺不错。”看似是随口敷衍,但已然是难得的夸赞,采桑闻言微微一笑:“多谢大人。”
  墨玉最不会客套。他又捏起一块糕点,一句话问得漫不经心:“你们两个上午哪去了?怎么也没见着人?”
  采薇刚要回嘴,便被采桑轻轻拉住了衣角。采薇看着她轻轻摇头,还是乖乖闭了嘴。
  只听采桑规规矩矩的答话:“原本只是想出门随便走走,但见是吃莲子的季节,顺手买了些回来。槐南和徽阜口味不同,有些想吃的,这里没有,所以只好自己做。”
  采桑的语气柔和,不似采薇那般轻快。她总忍不住想去看几眼陆眠兰,说完话才垂着眸子。
  墨玉点了点头,他不适应与人平平淡淡的聊天,讨了个无趣便不再开口。一盘点心很快便被分完,裴霜并不多言,留下一句:“先告辞”,便匆忙离去,估计又要与那盘根错杂的账册周旋。
  而后便是杨徽之带着墨竹墨玉,第三次传信回阙都,想问出那批铁器的蛛丝马迹。
  顷刻间,屋内便只剩陆眠兰和采桑采薇三个。
  “可是打听到什么了?”陆眠兰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确定脚步声已远才问道。
  采桑点了点头,先组织了一下语言,每句话都说得极慢:“我和采薇去看过这里大部分的绣铺,确实没见着那种绸缎料子,只是我特意看过纹样。但看着针脚走向,那上面的可能是……对雀纹。”
  槐南不似徽阜,绣娘能做的纹样,就只有最简单的鱼纹或琐纹。这种稍微复杂些的纹样,一般只在某地某时会时兴起来。
  陆眠兰才想到这里,采薇便接上话头:“而且,这种对禽的纹样,好像只很多很多年前,才在越东的司照那边流行过,现在虽算不上流行,但在越东,也是随处可见的。”
  她说到这,只觉得很奇怪:“越东离槐南这么远,若是那边的人,千辛万苦跑来槐南找两个茶农,又要再到徽阜去栽赃一个茶商,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陆眠兰眉头紧锁:“你说这种纹样,好几年前在司照流行过?”见采桑点头后,她继续追问:“具体是几年前?打听到了吗?”
  采桑见她面色凝重,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慎重开口道:“倒是没打听这个。不过据我所知,好像已经是……快要二十年了。”
  她怕陆眠兰不放心,又在心里算了算:“应该没错。当时越东不是爆发过一场大疫吗?那场大疫才过,这种纹样,据说就是司照那边的人感谢上天垂怜,自行研发的,其他地方,从未见过。”
  陆眠兰脑内轰然。一时之间惊得失语。她缓了半晌。采桑和采薇瞧见她这样,也不禁有些不安:“小姐怎么了?”
  陆眠兰如梦初醒,用力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们先退下吧。”
  “小姐不用我们再做些什么了么?”采薇不放心,想留下来,却被陆眠兰摇头拒绝。她和采桑对视了一眼,随即慢慢退了出去。
  陆眠兰望着窗外被阳光照的发亮的树叶,明明是热得发闷的天气,她却觉得手脚冰凉。
  第12章 难清
  杨徽之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陆眠兰坐在窗台前愣神。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坐在陆眠兰对面。
  陆眠兰其实在他推门而入的那刻便已经回神,只是心绪纷乱,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或是如何开口。直到杨徽之出声唤她,她才收回视线:“没什么。”
  话脱口而出,她才觉得不妥。只怕这样说,反而引得面前这位敏锐的大人疑心。
  陆眠兰脑子转得飞快,瞬间便已经想到说辞,眉间也自然而然地添上几分装出来的愁容:“自我们那日从阙都出发……算了算日子,就快要过旬日了吧?”
  杨徽之颔首,却不知她问这个是要做什么:“嗯,怎么了?”
  陆眠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柔:“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按礼……女子出嫁后第三日,本该归宁‘回门’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些许恰到好处的惆怅:“不过我们当时走得急,竟将这事耽搁了。”
  她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一桩未尽的礼数,带着新妇特有的、一丝对于故乡的牵挂。
  ——是了,她其实牵挂的只有柳州,对那两位只想着来侵吞家产的舅舅和舅母,倒存不下一点真心实意的思念,硬要提起,大概冷笑一声,就能匆匆揭过了。
  杨徽之闻言一愣,随即恍然。他自然是熟知礼法规矩的,也知道“回门”之礼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是,他与陆眠兰的婚事实在过于仓促,婚后第二日,就立刻卷入案牍琐事与长途奔波之中,竟真的将这人伦常礼,全然抛诸脑后去了。
  此刻这事突然被陆眠兰提起,他面上登时浮现出几丝歉疚,立刻道:“是我疏忽了。”
  他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解释了一句:“当时只想着尽快查明案情,好还舅父一个清明,竟忘了这般要紧的事。真是不孝。”
  陆眠兰摇头,心道那也不至于。其实回不回门,于那两人而言,甚至都不如一箱子真金白银来的实在些。不过,她也确想回柳州一趟,想要将诸事料理清楚。
  若能做个了断,也是再好不过。
  思及此,她语气里便带上几分商量:“自然怪不得你,我也是方才刚想起来。不过,阿娘故去后,家中确有许多旧物还需整理归置。若是此次槐南之事顺利了结,回阙都复命之前,能否顺道走一趟柳州?”
  她这番话合情合理,既全了礼数,又暗含几分她必须回去的真实目的——并非单纯探亲,而是要收回宅邸。
  杨徽之点点头,答应得干脆:“自然,礼数不可废。只是要等裴大人回来,知会他一声。”他说话间,往旁边多看了两眼:“你身边那两个小丫头呢?”
  “在这边待着太闷,我让她们随便走走。”陆眠兰从善如流:“好不容易出一趟徽阜,她们觉着新鲜,想出门看看也好。”
  她语气之微妙,倒像采桑和采薇是她膝下两个贪玩的小女儿,杨徽之不由失笑,眉尾微挑:“你不想出去走走?”
  “没心思。”陆眠兰眼皮都没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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