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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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顾来歌出口打断后,静静看着他,半晌无言。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作何言论,更不可能去治伶舟洬的罪。毕竟最终敲板的是他自己。
  那股经久不散的倦怠感,顿时又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最终也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不知究竟是回应,还是想拨开那阵窒息。
  “罢了……此事再议。速派……”他说到这里,迟疑的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究竟还能不能再独自做决断。
  伶舟洬静静等着,直至听龙椅上那人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派天策将军陆庭松,带兵前去善后吧。”他闭了闭眼,微微点头,又听到顾来歌让他退下,叩首谢恩后,缓缓离开。
  他转身之际衣袍翻飞,抬脚迈步时,布料上精美的的绣纹样微微闪过几簇鎏金。
  顾来歌无意识的盯着看了一会儿,直至最后一丝也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吐出无人听见的叹息。
  ——
  “所以……最后是我父亲去了半苏?”陆眠兰原本都生了几分困意,却在最后听见“天策将军”后精神起来:“那结果怎么样?”
  杨徽之勾了勾唇角:“陆大将军前去,自然是带了捷报回来的。”
  陆眠兰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对他这句话颇为认可。事已至此,其实后面的种种,她已经不怎么在意,也没什么精力深想。便不再追问,侧过脸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累了?”杨徽之轻声问:“那我就先走了,明日再来叫你?”
  陆眠兰点点头,没曾想这呵欠一打就几乎是停不下来,一个接着一个,染得杨徽之也犯起困来。
  她缓慢的眨了眨眼,好险没忘了去问:“明日……有什么要紧事?”
  杨徽之也眨了眨眼,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啊?”陆眠兰仅用一个字,便精准的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就是等。”杨徽之看她愣了一瞬的样子,觉得可爱,总想伸手去戳戳她的脸,却硬生生忍住了,清了清嗓子:“等阙都回信传到裴大人手上,方能……往下深究。”
  他没往下继续说,陆眠兰就猜到了七八分,大抵概括来说,就是此深究非彼深究:“是怕光明正大揪出哪个官员的亲戚族人,再下不来台?”
  杨徽之没搭话,只是用力点了下头,敷衍的给她竖了个大拇哥,一副“和聪明人说话真无趣”的神色,也扭过头打了个呵欠。
  陆眠兰:“……”她无语的笑出来,眨了眨眼:“你快回去歇着吧。”
  杨徽之又点了下头,依然没搭话,却又没走,一双带着困倦的眸子就那样注视着她。
  陆眠兰疑惑:“怎么了?”
  杨徽之摇头,仍旧一言不发,铁了心继续装哑巴。
  陆眠兰挑眉:“杨大人怕黑,夜里一个人,怕是难以入睡吧。”
  杨徽之:“……”
  说一句好听的能逼死你么。他嘴角抽动,却在心里默念一句“大人不计小人过”,然后极轻极快的眨了下眼,嗓音里带着好听的浅笑:
  “既然如此,夫君退下了,这一退,就是……”
  他话未说完,陆眠兰就皱着眉“啧”了一声,眼里写满了“你有病吧”四个字。
  让杨徽之稀奇的是,对外一向温婉柔弱的陆大小姐,这次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快睡去吧你。”
  杨徽之又仔仔细细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惹得陆眠兰双颊浮上一层薄红,这才心满意足,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后,背着身挥了挥手,走时还贴心的替她带上房门。
  陆眠兰听着脚步声,本以为他人都走远了,却又听见一声带着浓重笑意的“明日见”隔着木门钻进来,显得闷闷的。
  她的嘴角不知何时也已经悄然勾起,过了片刻,忍不住用微凉的手背,碰了碰自己有些热气的侧脸,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应了一句:
  “明日见。”
  窗外长风流过,明日,也许会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吧。
  第11章 私线
  陆眠兰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恰巧看见杨徽之和裴霜站在楼下,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刻意放轻的脚步并没能瞒过杨徽之,他抬头与陆眠兰对视,原本严肃的神情在那一秒柔和下来,唇角浮起一丝浅笑。
  裴霜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陆眠兰知道这是他一贯的与人交流方式,也点了点头作回应。
  她走下来时故意没去看杨徽之,余光却扫到他的视线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她假装没注意到,对着裴霜恭恭敬敬的开口:“大人。”
  裴霜知道她要问什么,省去了所有寒暄,便直接开口了:“新来这里的一个胥吏,赵既明。是从顺良调来的。我查了其过往卷宗,批注甚佳。
  “言其在顺良为官两载,素有爱民如子、两袖清风之誉。近年来钟吴流民渐增,上官才将其调来此地,本意是借其经验,安抚地方。”
  杨徽之在旁边顺口补充,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深思道:“只不过,不知是不是凑巧。”
  他见陆眠兰终于看过来,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光亮,原本的浅笑也变得明显些:“他调过来的这两年,不仅端溪山上茶叶收成不好,地里庄稼也种不起来。钟吴这种靠山吃山的地方,最怕这种情况。”
  陆眠兰似懂非懂:“收成天定,风雨难测。这些跟跟新来的胥吏有什么关系?”
  “胥吏非流官。这种官职,往往是世代居住在本地的地头蛇。”裴霜说话也是一板一眼的,平铺直叙,从不带丝毫冗余情感:
  “他们熟悉地方人情和田亩户籍。甚至能把握税收漏洞。州县官是流官,三五年一换,不熟悉本地情况。有些事,只能依赖胥吏才能办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若其心存歹念,上下其手,并非难事。”
  杨徽之也点了点头:“就算他真的如过往批注般两袖清风,但来的这两年,灾异不断,民间也定有怨言,托词于山神鬼怪也是常见的事。”
  陆眠兰这下恍然:“就是说,这里赋税有可能是他在操纵?”
  裴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确有可能,但也未必是他。若近两年流民增多确因天灾导致收成锐减,那积弊或许早在之前的孔目、押司或衙役手中便已种下。他只是恰好在这个当口来了而已。”
  “那赋税问题,总也不能和魏李两家有什么关联吧?”陆眠兰刚说到这里,猛然想起了什么:“啊,之前墨竹和墨玉不是说,抛尸的凶手非富即贵么?”
  “是啊,但是别说整个槐南了,就是放眼整个钟吴,说来说去,最富裕的肯定还是他们这群人呀。”
  墨玉和墨竹兄弟俩每次说话时,似乎都是同一种站位——墨玉在前面吊儿郎当的边走边说,墨竹则像影子一样,总一言不发的跟在他后面两三步,陆眠兰不用回头就知道。
  墨玉都走到桌椅跟前来了,才很奇怪的发问:“你们为什么不坐下说?晨起锻炼么?”
  他问归问,却也没有等人来回答的意思,自顾自拉开一张椅子,大大咧咧坐上去后,还给墨竹拉了一张,见不着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裴霜:“……”他微微目移,若有所思的瞥了杨徽之一眼,还是先走过去,隔了墨玉一个空座坐下。
  杨徽之:“……”管教无方,管教无方。他闭了闭眼,心中默念两遍后,表面上也笑吟吟的走过去,实际上咬牙切齿的坐在墨玉旁边。
  墨玉居然还想着拒绝,表情真挚无比的想让这位杨大人起开:“这是我给墨竹留的……嗷嗷嗷!!”
  他话没说完便是一声惨叫,猛地弹了一下,双手急急探入桌下,想护住自己的大腿:“大人,大人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大人快松手啊啊啊……”
  原是杨徽之面不改色的掐住他大腿外侧一块肉,此刻正慢慢用了几分力去拧。
  隔着一层木桌,裴霜看不见,陆眠兰却看得一清二楚——
  杨徽之桌下的手是真的使了两分力气的,但他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能镇定自若地给裴霜斟满一杯新煎好的浮来青。
  裴霜看着墨玉表情之夸张,甚至都微微扯了下嘴角,不知是真的想笑,还是只觉得无奈。
  陆眠兰听着他说出一句“这茶确实不错”后,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走到杨徽之旁边坐好时,肩膀微颤,杨徽之看了她一眼后,若无其事的松了手。
  墨玉边揉着腿边嘀咕的那句“手劲儿真大”,他全当没听见。
  等到墨竹也走到另一边坐好,裴霜才接着方才的开口:“那缕绸缎已派人快马加急查验过。其织法在槐南乃至整个钟吴都尚未流传,但在阙都、越东、乃至徽阜、亳平等地,却算不得稀奇。”
  如此一来,源头难溯,便说明不了穿着者的具体身份。或许是有钱的行商,也可能是路过此地的某个富户,甚至可能是某些不想暴露身份的人,故意穿着这种难以追查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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