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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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玉挂了电话,起身伸懒腰,准备收拾教案,去学生家里上课。这是他的尾声课堂,七个孩子上岸三人,比例已经很高,惹得同行眼红又敬佩,但他的个人信息又保护得极好,下课后完全找不到人。
  尽管是在周诚时掌控下的,但机会是他自己找来的,挣了数笔钱,也值得喝彩。庭玉心情愉悦,路上看到挑担卖梨膏糖的爷爷,想起远在故乡,自小嗜好这一口的师哥,便称了二斤带走。
  他自己也吃,含了半颗,欲化未化,借此怀念四合院的糖匣子,怀念不论何时打开都塞满吃食的点心柜。
  正讲一道化学题,庭玉牛仔裤的贴身口袋突然疯狂抖起来,催命炸弹一般,发狂地振铃。
  上课接电话是坏习惯,会干扰到屏息凝神解题的学生,庭玉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看也不看,瞎摸索着挂掉了。
  他以为是师哥,赘述思念的电话来一通足矣,可第二通响起的时候,庭玉就心生不安了。
  或许是分社装修出了岔子,急需和他商量,庭玉一手捂住尖叫不止的听筒,又布置两道题,向学生家长道了歉,出门接电话。
  来电的是周诚时。
  庭玉长舒一口气,诚时哥找他,这没什么好震惊的,如果带来了宣布家里松口的好消息,庭老师就能原谅自己上课接打电话的失职。
  庭玉接起来,没抱希望所以语气轻松:“诚时哥,有什么事儿吗?”
  那刹那,他的耳朵灌进的仿佛不是声音,而是一场势如猛兽的洪水,万钧雷霆闪电劈列了庭玉的耳膜,碎成满地残渣,好像玻璃茬插进耳孔,凿出淋漓的鲜血。
  他膝盖发软,耳朵痛得抽动了四肢五感,用能掰断钢筋的力气撕扯着庭玉的神经。手机砸在地上,摔碎成一片狼籍,电话却还没挂断,电流声和周诚时的声音混乱揉杂,如同电视花屏的酥麻味道被捅进他的喉管。
  舌头酸痛到僵硬,像一根棒槌,硬逼自己出声,几乎要吐出血沫。
  不知过了多久,他挤出一声:“好……我答应你。”
  客厅成了灵堂,挂起丛丛白花,二胡哀乐绕梁三日,在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起一层密不通风的阴霾。玟王府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个样子,蒙上一张只有黑白的色卡,满眼充斥着黑白的遗像、黑白的花圈、黑白的衣服。
  而庭玉双目赤红,血丝爬遍雪白的眼球,又伸长触角,扣挖起漆黑的瞳孔。
  他呆愣地杵在原地,两脚浇筑水泥,动弹不得。方才听见某个人发号的一句施令“去换身孝服”,庭玉便顺从,机械一般脱下秋装,换上单薄的白麻衣。
  寒风穿堂,毫不留情地甩他耳光,仿若在替离去之人惩罚不孝徒孙。庭玉的脑袋都被抽歪,脖子还僵挺着,硬生生挨着狂风和师父的巴掌。
  师父从来没打过他,更别提扇脸这种羞辱的事,这是第一次。庭玉向来乖巧,口舌伶俐,眼里和手中永远有活儿,自拜师起就是师兄弟们公认的最讨人喜欢的徒弟。
  可他现在傻站着,根本无所适从,庭玉一夕间又打成了周家门下的陌生人,不知该人人都忙碌的葬礼上做什么。
  过了很久,他慢慢伸出手,猛地拉住面前飘过的袖子,声音细若游丝:“我,我也该帮师父,待客。”
  他压根没看清拽住了谁,瞳孔半晌才聚焦成点,面对着的是一脸疲惫的李瑾渠,诧异道:“你说你要干嘛?”
  李瑾渠只是太累没听清,没成想庭玉的反应巨大,手像被烫了似的颤抖着迅速缩回去,惶恐地钻回袖子里,连连后退。
  “庭瑾玉!来北房一趟!”听见有人叫他,庭玉如梦初醒,浑身一激灵,立刻拔腿冲进师父的卧房。
  空留下莫名其妙的李瑾渠,不知所以然。
  师娘的遗体躺在棺材里,棺材却不在厅堂,而是摆放在师父师娘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北房。
  他违了规矩,让师父先开口:“你来了。”
  “嗯,师……师父。”
  周柏森点头,尽力也没能支起佝偻的背,庭玉赶紧跪着过去,替师父扶腰。
  “要叫,就大声叫,扭扭捏捏像什么话。”师父转动一双浑浊的花眼,上下扫他,然后扭过头,轻描淡写地评价:“瘦了。”
  膝盖膈在青石砖上,冰凉刺骨,庭玉毫无知觉,只顾着回答:“您也瘦了好多,师父,我扶您去躺一会好吗?”
  “罢了,能多看几眼算几眼吧,这辈子也就看不着了。”
  双人乌木棺里,师娘被白布从脖颈紧紧盖到脚,独露出一张和蔼的脸,宁静地闭着眼。
  棺头刻着两个名字:“周柏森、吴杨婉”。
  “这还是结婚后,你们师娘第一次和我分床睡呢,我看她睡得也挺安稳,她比我觉好。”
  师父抬起眼皮,翻开了层层叠叠的皱纹,眼泪便冲开了年轮的褶皱,在细细的河道中流淌:“瑾玉,你还记得你被带来的那天吗?”
  呜呜,呜呜呜……
  压抑的哭声,回荡在鹿儿牙胡同寂静的夜晚,元宵节刚过,烛火不灭的红灯笼还挂在街边,搭配声声呜咽,着实有些吓人。
  “小伙子!你坐在这里干嘛?”
  庭玉吓了一跳,埋在手臂里的脑袋被人扳了起来,他浑身酒气,眨巴着湿漉漉的长睫毛,茫然地和面前的老太太对视。
  “小伙子,你是中学生吧,在闹离家出走,还是被爹妈骂了啊?”吴杨婉询问道,“怎么坐在这里哭啊?”
  庭玉没回答,扭过身子去看背后的瑜瑾社大门,努力扬起脖子张望牌匾,再一次悲从中来,眼泪险些又掉下来,大声抽泣。
  “为什么不说话啊?别哭啦,能遇到你也是缘分,现在也不早了,你要是不想回家,我带你去我家,拿电话给爸妈报个平安。”
  被抓住了一只胳膊,庭玉还没动弹,他哑巴了半天,才开口解释:“奶奶,我不是中学生,我来北京上大学。”
  “那你长得怪显小的,小圆脸大杏眼,都哭成平谷大桃了。”
  “那你不想走,坐在我家剧场门口哭是干嘛呀?跟我说说呗。”
  庭玉的眼睛倏地亮了,一把回握住吴杨婉的手:“您是说瑜瑾社!这是您家的剧场?!”
  “是啊,我爱人祖上传下来的,我刚好路过这边,没想到就碰到你了。”吴杨婉笑得温柔,眼角绽开两朵枝叶细柔的水仙花,她说:“你也喜欢听相声吗?”
  “喜欢!我就是为了相声才来北京,我想拜师学艺,想登台说相声……”
  庭玉睁着两颗醉醺醺的眼珠,抱着手臂瑟瑟发抖:“我读书好,考研考到北大,前途光明坦荡,但我却不喜欢。”
  过了今夜凌晨,便是元宵节。他被科研组的同学拉来聚餐,庭玉尚不懂应酬,也不太会拒绝,年轻辈分小,只有他给挡酒的份儿,喝到吐还要继续喝。好不容易熬到散伙,和同学们a钱拼车,庭玉咬咬牙,把手机里最后的零钱凑成代驾的费用。
  他们都有归处,有亮灯守候的家,而庭玉花光了积蓄,靠在陌生的车窗上,兜转在陌生的城市里。
  于是兴尽悲来,庭玉干脆在瑜瑾社下了车,坐在梦寐以求的相声社门口,借酒劲儿发了好一通酒疯。
  吴杨婉陪他坐着,认真听完前因后果,最后笑起来:“嗯……我知道了,跟我走吧。”
  “走,走哪儿去?去干嘛?”
  “去拜师,去学相声,以后在我家当徒弟。”吴杨婉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带路,她扭过头笑道:“就别叫奶奶了,要叫师娘。”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他莽莽撞撞地走着。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闯进了玟王府四合院的大门。
  当庭玉跪在厅堂之前,面对着周柏森的时候,他是傻愣的。
  以往只能在春节联欢晚会上看到的相声泰斗,曲艺大师,此刻活生生地、笑脸盈盈地坐在桃木沙发的主位上,问他叫什么名字。
  吴杨婉一拍脑袋,这么重要的问题她忘了问,懊恼地离场,不打扰这对缘分天成而未果的师徒。
  庭玉努力挺直腰板,但还是紧张,语气怯生生的:“我叫庭玉,庭院的庭,玉石的玉。”
  “是个好名字,润,金贵。”
  “和你有缘,我家行五的徒弟又刚好缺个捧哏儿。”周柏森思量,拍案定夺,“不如留下,先跟着我学习,看你的天分和毅力,能不能捧得住我那个混蛋的小孙子。”
  庭玉长大了嘴巴,激动到憋出哭腔,他郑重地磕下头去,堂堂正正喊了一声:
  “师父。”
  周柏森满意地笑了:“嗯,小玉。”
  厅堂里。
  “相貌之相,声音之声。勤学苦练,功不唐捐。”的正楷大字下,跪着庭玉,跪着四个师哥。
  他希望自己抬起头来,能看到周柏森的笑颜,亲切地叫他“小玉”;或置身拜师仪式上,看到初次见面就找茬的周逢时,坏笑着瞧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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