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庭玉咬牙:“你说谁是猪呢?”
  周逢时咧开嘴坏笑,反问:“那你承认今晚和我滚床单儿吗?”
  对于耍这方面的心机,此人已经修炼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凡人完全不可比拟,庭玉懒得跟他掰扯,免得话题越跑越偏。思来想去,庭玉还是没能守住小橙嘱托“千万不能把小周总的事告诉二少”,毕竟他独自也难以应对这番危机,干脆全倒给了周逢时,让心比海宽的师哥发愁烦恼去。
  周逢时听完,果真拍大腿发怒,恨不得当场飙去周诚时面前,指着他鼻子大骂亲兄弟不讲义气。
  冷静下来,也明白他的苦心。周逢时牙根发酸,喉结上不上、下不下,咽空气都苦痛。浑身上下的血倒流一通,波涛大浪涌进心脏,在胸膛里掀起汹涌的风暴。
  几种感情纠葛撕扯,彼此兵戈相向,狼烟散尽,满目疮痍,无人占上风。
  当全部的矛头统统对准周逢时的那一刻,他是惶恐的。
  周逢时还记得,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们记账算钱,埋怨荷华的烂破,最后抱在一起展望未来,最终聊到眼见破晓,黎明的冷光四散迸射,那束追光灯终于抓住了一对熬鹰的师兄弟。
  庭玉忽然说:“师哥,你不后悔吗?”
  面对真情,文人墨客也再难巧舌如簧,周逢时坚定回答:“我做的最正确的事儿,就是这个。”
  “那你说,师父师娘后悔吗?”庭玉又问。
  这双孩子沆瀣一气,手联手把家里人的心伤了个遍,那份刻骨的痛对于彼此来说,不论过十年、二十年,或是让长者能得以瞑目,送入黄土,将少者的尊严尽折,终肯臣服,都不有丝毫的变化。
  他没资格替家人回答,如此的愧疚,此生都要如影随形。
  玟王府遥遥无望,三跨四合院安静得落针可听。没了跋扈讨人嫌的二少爷,也没了乖巧伶俐的小徒弟,还能强撑多久呢?
  庭玉认真地说:“如果师父师娘后悔了,我们就去道歉,跪下磕头,求他们原谅。”
  可周逢时却起了脾气,分明只是畅想,他也绝不愿意。
  他要堂堂正正地带着心爱师弟踏开门槛,八抬大轿,亲上加亲,筑起一方足以周逢时后半生称王称霸的围城。
  半辈子的笑闹挥霍已尽,他贪心作恶,又想掏出身旁卿卿的真心一颗。
  “芙蓉!你听得见吗?!”
  周逢时扯着嗓子大吼,英俊的脸被装修声折磨成一张皱饼,他伸长了左手围住脑袋,手肘抵住左耳,手掌捂紧右耳,活生生把自己缠成了个粽子。
  昨天,周逢时独自坐上回西安的火车,这也是他此生头一次坐,慢车硬座配上二手烟和泡面,险些要了二少爷老命。
  庭玉在北京当留守儿童,家里无人掌勺当大厨,他便去佟载酒店里蹭饭,边用借来的计算器算账边和周逢时扯皮:“二少,您能挪挪镜头吗?我不想看你的脸了,我要看场地实况,看装修进度。”
  被师弟嫌弃,周逢时非但不收敛,还成心耍无赖,摇头晃脑不害臊,把视频聊天当成他的动态个人写真集,恨不得在废墟里走秀。背景是装修师傅在凿墙挖地,周逢时视若无睹,冲庭玉飞了无数个吻,挤了无数个wink。
  而庭玉烦不胜烦,干脆啪得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放任这二百五在无人欣赏的角落孔雀开屏。
  佟载酒凑过来,直接抢过手机,屏幕里闪过她张大的烈焰红唇,就差隔着屏幕把他一口吞了,她怒吼:“你对他那么温柔干嘛?!真惯得他不知道能吃几碗干饭了!周逢时你这个王八犊子把你那张大饼脸拿远点!滚!”
  周逢时浑身一抖,彻底拜倒在河东狮的爪下,乖乖消停了,翻转镜头,蔫头巴脑地介绍:“你小同学找的地方挺靠谱的,就是环境旧了点,我看了一圈,找人重新刷遍墙,重新铺水泥地,只剩软装了。”
  最开始敲定要在西安开设瑜瑾社分社的时候,他俩正是最穷又最忙的窘迫境地,实在抽不开身,也没钱来回折腾,只能拜托裴英多留意留意选址,却没成想裴英真能大显神通地弄来一块地,坐落在钟楼南大街的两条小巷的交叉口。
  庭玉曾经很好奇:“这座剧院为什么这么便宜?”
  “你,真的想听真实答案吗?”裴英支支吾吾,在庭玉的追问下硬是卖了半天关子,直到把庭玉逼急了,才双手合十低下头,大声忏悔,“这剧场以前是窑子还死过人!荒废了好几十年才便宜卖的!”
  庭玉倒抽一口凉气,沉默地挂断电话。紧接着佯装安然无恙,呼唤他的师哥:“回西安就你一个去吧,节省路程开支,我还有课要上。”
  于是,周逢时就这样被他的宝贝芙蓉蒙在鼓里,塞进了青楼凶宅二合一。
  庭玉美其名曰:“他阳气重,火旺,先去中和中和。”
  不明就里的周逢时还乐呵呢,给庭玉报账:“装修队的工资我付完了,剧场的全款是分期年贷,利息挺低的,咱们以后好好干活。”
  挂断视频,从中午监工到半夜三更,周逢时大方惯了,散烟散的是从前没抽完的软中华,像个阔少,哄得装修师傅们更加卖力。
  这趟西安行,他不至于独住旅馆,而是有家可回,勉强抚慰周逢时寂寞难耐的心。
  还要多亏了庭玉,他用爆红赚来的第一笔巨款,第一时间买下这套他和外婆居住过的旧房子。
  原来是租住,小小的心脏无处定居,总觉得漂泊。而外婆去世,他搬去和舅舅舅妈生活,仍旧没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整个青春期都淹没在寄人篱下的阴影中。
  在庭玉记忆深处,总有几扇画面挥之不去,蒙着一层淡淡的嫩绿色,仿若在旧楼房积满尘埃的阴暗角落里抽出新芽,铺遍苔藓,余生大抵郁郁成茵。
  昏黄的灯,在一串长久的电流声停下叹息时亮了,太久未张口说话的老者启唇,吐出混浊的气流,顺着陈旧家具摆放位置的夹缝中溜走,最终,飘过了两扇木刺横生的门,在坑洼沟壑里歇脚。
  一番语气缓慢而悠长的欢迎。
  周逢时提来两盆新鲜盆栽,当作见面礼,他推开门,注视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竟然萌生了初见新婚妻子的家长的紧张感,怕惊扰老人家,便在心里喊了句:“外婆好。”
  夜里,他睡在庭玉睡过的卧室,听着庭玉小时候听过的广播磁带,其中收录了周柏森的相声集。周逢时随手点开播放键,意外地声音清晰,师父拖腔拿调的声音从中传出,掌声和欢呼模糊得此起彼伏。
  他觉得奇妙极了,珍重地擦干净机身,摆在床头柜中央。
  异乡孤枕,本该辗转难眠,可周逢时为了分社累了整天,还没来得及在幻想中回味幼童庭玉的容貌,就陷进朦胧睡梦中。半梦半醒之间,他忽听到一道熟悉的童声,还没经历倒仓的嗓音清澈嘹亮,但唱起《苏三起解》尚显稚嫩。
  周逢时听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唱的,甚至仔细回想,他还能想起这是师父给他做捧,在曲艺团里说的一场相声。
  将相声集的播放记录打开来,全部都听了数十遍。
  也就是说,庭玉小时候曾听过他的表演,也有可能含着笑意酣然入眠。
  少不更事心思叛逆,最最憎恨此件行当,周逢时却百般不敢想,这场柳活儿无视昼夜,罔顾岁月,搭起横跨七百里的鹊桥。
  如此巧合,好似说书人抬掌落下惊堂木,娓娓道来某个脍炙人口的烂俗桥段,可有朝一日,当金玉良缘眷顾到了自身,周逢时便没法和台下客官一起痛骂木石前盟了。
  因为诗文缘分,怎么不算成了真?
  第76章 忆初见
  周逢时好像被庭玉养出了个分离焦虑的怪病。
  就连吃顿早饭,他都要架起手机和师弟打视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如此犯相思瘾,起码得是牛郎和织女,一年才有朝夕会面。
  “来来来我教你,吃塔褡裢火烧是有讲究的,你得用筷子夹紧中间,两头对折了一齐塞进嘴里,那才叫地道。”周逢时边和肉丸胡辣汤边指手画脚,他哪儿是馋火烧,分明是馋他宝贝芙蓉吃饭时油润润的嘴唇,恨不得敲碎屏幕,搂进怀里尝尝滋味。
  周逢时又说:“你吃油条的时候能别急着咬吗?就含在嘴里吞,慢慢吃。”
  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庭玉再熟悉不过,想大骂周逢时,又怕他被骂爽,所以假装没看懂,满脸纯良,风卷残云地扫空桌上所有柱状的食物,抖抖鬓边碎发,盖住发红的耳尖。
  如果有一天,能让周逢时写一个传唱千年的爱情俗作,他要给自己镀金身、塑银像,当个吆五喝六的富家少爷,为祸一方,静等进京赶考的长安小书生闯进他家大门,钻进他的被窝。
  可惜没戏,数年以后,年过而立的周老艺术家想要执笔抒情,歌颂他和师弟大逆不道的奸情,当即就被庭玉丢掉了家里全部的笔墨纸砚。
  毕竟故事是润色过的,经由作家诗人巧言令色,其中的坎坷和艰辛也就全然泯灭在岁月驰骋的轨道缝隙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