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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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贵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而反问:“三爷家中丝绸,莫非有很多?”
  祁韫执盏轻轻一旋,唇角带笑,语气温和却不失自信:“诚然不算少。家中亲族多年经营,自有积储;只是内销已近饱和,难以全数消纳。若能借南洋之力,一来回笼银两,二来也能开拓路径、稳固出海之局,何乐而不为?”
  汪贵似笑非笑地挑眉:“那究竟有多少?”
  祁韫答得平静:“若论现存之货,折算下来,约占江南年产上等丝绸六分之一。”
  此言一出,汪贵终于动容,漫不经心地一笑,语气轻缓道:“三爷若手里真有这许多货,倒也不必年年从我这里走船、次次分账。若是心里有数,不妨常年与我通个货脉,咱们便好细水长流,各取所需,三爷——可愿?”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却叫祁韫猛地抬起头来,眉头微皱,目光如电,直直地盯着汪贵,显然十分不满,隐有怒意。
  汪贵话语乍听礼貌委婉,好像要长期稳定合作,实际含义却是:不同意祁韫用他的南洋航线走私出海、给他借道抽成,而是要祁韫俯首称臣,甘当他的稳定供货商!
  别小看其中差异,祁韫所言上等丝绸成本在六两左右,以五千匹、南洋售价十二两一匹为例,若走私出海,给汪贵抽成四分之一,到手四万五千两白银,利润一万五千两;若只给汪贵供货,汪贵可能压价至八两,利润减至一万两,几与内地销售无异,还要冒天大风险。
  更何况,借道出海虽需让出四分之一利,却能灵活机动、进退自如,入账四万五千两不费吹灰之力。反观汪贵所提“供货”,表面稳妥,实则利微且桎梏重重。不论汪贵所需货物多少,祁韫都需常设人手、仓储、船脚,反受其制。五千匹货、一万两利润或许到手才七八千两银利,往后若批数增加、成本波动,反成汪贵压价之柄,越做越亏。
  这一答应,便等于自断退路,往后只能仰汪贵鼻息,失了先机,更失了自由。
  汪贵当然明白祁韫不肯轻易就范,他也未必是要断她生路至此,一切皆在两可之间。他自负为大通商,对银子的渴望是本能,却也不至于寸利必争。
  更多时候,他只是享受压人一头、谈判博弈的快意。而祁韫越是棘手,这番交锋才越有意思,也不枉他耗费两个多时辰,陪她斗这一场。
  这点心思,祁韫岂止明白,简直一清二楚。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于是面上故作义愤填膺,心下却忍不住发笑:哪来五千匹一万匹丝绸卖给你?谁跟你做“细水长流,各取所需”?今夜一过,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将尽数崩塌,灰飞烟灭!
  ……………………
  谷廷岳一身戎装立于堂中,金属护肩在沉重步伐间轻响,乌缎披风映着墙上烛火微光,宛若一头潜伏的猛兽。他神色沉静如水,实则杀意暗涌。
  此刻,他正踱步于温州卫指挥使署的正堂。厅内战图摊开,海防图、粮道图、兵力布防一应俱全。
  外间一队快骑奔至,传令兵翻身跃下,单膝跪地,急报:“启禀将军!吴元通果然与白骥飞起了火并!半个时辰前已交手于东湾,白骥飞趁虚而入,吴元通怒不可遏,亲率三百人从南港急袭西郊,欲搅其西郊坐享其成之局!”
  谷廷岳目光骤然一亮,倏然转身,披风翻飞如鸦羽卷起。
  “传令下去——”
  他声音冷厉如铁,声透堂宇:“即刻出营,陆路东南、水路北汊齐开,封他西郊三面,留东北一线放他逃——若遇强抗,杀无赦!”
  ……………………
  夜色四合,西郊一带野草丛生、浅洼湿重,浓雾在山岭与江汊之间浮动不定。
  吴元通骑在马背上,眼中仍烧着东湾之耻的烈焰。他破衣挂甲,身后三百人如猛兽狂奔,战旗不整,却杀气腾腾。
  “白骥飞这狗贼,也敢伏我?我不劈了他全家,誓不为人!”
  三百人马压阵而入,战鼓未鸣,刀枪却已寒芒毕露。
  谁知下一刻,迷雾之中忽传来船橹声!
  众人一惊,正不明所以,只听得江畔水声翻涌,十余艘中型战船缓缓破雾而出,船上旌旗翻飞,不属谷廷岳,却是温台军旗!
  “吴爷,是……温台总兵派遣谭参将麾下船队!”
  吴元通猛然勒马,眼中震骇:他怎会来?虽听说谷廷岳已解决钱粮之困,可那谭参将素性孤傲,仍不与温州府和解,始终留驻界外不肯入港,怎的今夜竟如鬼魅般突至?
  谭参将立于船头,目光冷峻,长刀一挥,沉声道:“弓弩放,刀盾上——杀!”
  七月二十七日晚,距汪贵离岛登岸仅过两个时辰,麾下吴元通、白骥飞率两千七百余船众为争东、西、南三处盘口,彼此掣肘,各自为战。
  官府战船突袭之际,己方早杀红眼,不仅兵分三路难以合力,连向榕关港汪贵处报信的人马也被谷廷岳与纪四派兵守在道上尽数截杀,一个不留。
  汪贵仍沉浸于仓中谈判,全然不知他的两支主力遇上官兵,一炷香内东线已溃,二刻钟后南口崩盘,末尾西线残兵死守不到半个时辰,战局尽定。
  至此除他自带人手和留守岛上的冯在川兵马,已全军覆没。
  第50章 枭雄之死
  沈陵一行在偏僻简陋的苍南县落脚已三日,住在离港不远的客栈。
  每天晚饭后,沈陵都会独自走到海边眺望,口称消食,实则既盼大战早发,又忧战局凶险。久而久之,众人也习惯随他一道散步。
  有月亮的夜晚,海边潮声缓慢,银光洒在波心,如同一场不安的梦境,被风轻轻翻动。
  今夜亦如往常,只是雾色更重,不见星光。水汽迷蒙,笼罩四野,连远处港灯也隐入灰影之中,潮风拂面,凉意沁骨,竟能湿透衣襟。
  五人并肩于海边缓步,谈笑声中皆带强作的轻松,心底却无不惦念着祁韫。
  她离开已近两月,音讯寥寥,除了一封自纪家脱身后写给承涟的平安信,字句含糊,只言“诸事不顺”,却道“人身无虞”。
  后来消息,身为她最亲近的几人,竟还需从谷廷岳处辗转得知,不禁让人既忧且恼。虽知她是谨慎呵护,怕牵连了朋友,但也着实无情。
  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流昭,某夜也在房中默默抹泪,心想:谁要是跟她这老板谈恋爱也太惨了吧!消息不回,人影不见,天天提心吊胆,谁受得了?难怪单身……哦不对,还有晚意姐姐。
  晚意姐姐那样温柔又好看,怎么就看上这么个铁石心肠、天天失联、已读不回的霸总啊!真是恋爱脑要不得哦!
  几人缓步于雾气弥漫的海岸,潮声低回,仿佛也被夜色压低了声音。忽听承涟沉声道:“瞧远处那团火光……是不是不大对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天边极远处,一抹红光在雾夜中时明时暗,仿佛星火却非星,随夜风微晃,竟带着一丝吞噬四野的气势。
  闪烁火光跃动天际,耳边如雷隐隐,似有战火燎原,横卷东湾。
  那是东湾主战场,谷廷岳的水师正与白骥飞激战之处。
  他们虽隔海相望、相距几十里,但那天边的焰光仿佛燃烧在眼前,叫人屏息。
  “开始了。”沈陵叹道,语气不似惊讶,反像是久候终至。
  刹那间,几人心头皆是一震,激动与不安翻涌而上,纷纷停下了脚步。
  流昭咬着下唇,喃喃道:“老板会在那儿吗?”
  承淙突然张开手中折扇猛扇,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边火光,嘴上却故作鄙夷道:“那孙子怎么可能往这地方钻!我上还能劈两下,就他那弱鸡样儿……”
  他跟着流昭混久了,也学会了“弱鸡”这词,虽口中啧啧不屑,扇扇子的手却越来越烦躁。
  众人的心跳仿佛也跟着那遥远的战火一同砰砰作响。明知战局瞬息万变、吉凶难测,但心中那股希望却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堵在喉口。
  云栊忽地笑了一下,带着紧张的轻快:“打赢了,东家明天就能回来了。”话音未落,却又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一团遥远的火焰,生怕盼得太急,会连自己也烧着了。
  他们站在夜色之中,望着那一线战火如炬,心早已随那抹光飞越山海,奔向那个音讯全无、孤身局中的人。
  而此刻,祁韫刚好喝完今夜第三盏茶。
  一个时辰一盏,她以军火与南洋贩丝两事为引,将汪贵一行拖住三个时辰有余。
  起初,面对汪贵要求她俯首供货的强势逼迫,祁韫坚称自己能调度的丝绸数量有限,一年不过八千匹。若真要大规模铺设仓储、货线、驻点人手,必然惊动族中长老,事涉庞杂,掣肘横生,难以成行。
  在汪贵步步紧逼下,她才勉强低头,称此事还需回去与真正主事的兄长商议,汪贵甚至已暗自锁定其为负责茶丝事务的祁承涛。她言若无兄长首肯,便无法应下此局,她必会倾力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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