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他目光一转,看向仓前守卫。
  许昂,汪贵的心腹之一,是其亲卫队首领,身材魁梧,眉眼刚正,一身沉稳忠勇之气。此人素来寡言,武艺高强,持刀如山,可以一敌十。
  此刻他站得笔直,像一株老松,海风猎猎、沙地湿滑,他脚背已沉沉陷入泥中,却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
  果然,片刻后远远走来几人,为首一人身姿高大,面容英俊,眉宇间英气逼人,一身劲装束带,腰佩长刀,步履间自有侠士风范,正是纪四长子,纪守仁。
  纪守仁见父亲与三弟皆在,自是上前见礼。纪四抬眼淡淡问:“怎么来了这儿?”
  纪守仁拱手答:“今日榕关港又有一批货交收,已经妥当。”
  纪四点头,只道:“做完就回,不必停留。”
  纪守仁微露讶色,目光落在纪守诚身上,神情一瞬间复杂,却很快收敛,低声道:“是。”
  他神色虽隐晦,许昂却瞧得分明,断定纪守仁此刻现身,显然是偶然撞见。今夜军火密谈事关重大,以纪四与纪守诚的谨慎作风,连其余儿子都未曾告知。那句“不必停留”,分明是驱离之意。
  纪守仁转身将走,目光一转,却看见了许昂,神色微顿。他这才明白,原来今日父亲和三弟是同汪贵谈生意。
  虽纪四与汪贵素有嫌隙,纪守仁与许昂却曾同门学艺,算是半个故交。半月前偶于街头相遇,还一同饮酒,酒酣之际,纪守仁醉言吐露,近来与三弟颇有龃龉。
  兄弟二人俱是纪家子弟中的翘楚,武艺高强,气度端凝。纪守仁性情仁厚,亲和仗义,有大侠之风;纪守诚则沉稳冷静,谋略深沉,更似一位儒将。
  而这次军火之事,纪四带在身边的却是纪守诚,态度之中已现偏重。纪守仁心中不快,也就不足为奇了。
  见了许昂,纪守仁笑道:“怎么亲自守着?瞧你脚都陷进泥里了。这是你家地盘,随我去那边茶棚坐坐,喝口茶再回来,也无妨吧?”
  许昂一怔,面露犹豫。汪贵规矩极严,守卫不得擅离。可纪守仁一贯这般和气,见不得旁人有难处。他显然不知今夜谈判干系何等重大,邀故交小坐,不过是本性使然。
  未等许昂答话,纪四已低声怒喝:“畜生!容你在此放肆?不是叫你回去了,听不见吗?走!”
  纪守仁不料父亲忽然发这么大火,且当着纪守诚与许昂的面,脸上顿时涨红,脚步一停,欲言又止。
  许昂也觉尴尬,这点小事竟让江湖上有头有脸的父子三人都下不了台,思忖片刻,便笑着开口打圆场:“纪四爷不必动怒,仁爷是一片好心。小人随他喝口茶,片刻便回,倒是怠慢了四爷独守。”
  纪四这才收了怒气,抬手端起茶盏,语气稍缓:“你家汪船主待客大方,这盏‘南山霜芽’,是他海船从南洋捎回的贡茶,喝着倒真不错。”
  他看了许昂一眼,点头道:“你守卫辛苦,便陪我这不中用的儿子歇息片刻。有我这把老骨头在,若汪船主见怪,我担着便是。”
  ……………………
  仓中,祁韫与汪贵已又坐谈了半个多时辰。
  军火交易基本谈妥,汪贵言语间多次试探祁韫,更有意将“老余”拉入话题,似闲聊,实刺探。
  梁公如何托付祁家运货,中间人是谁,“老余”作为执行人掌握多少情报,货几时到祁家手中,几时自北京出发,经由何船调度,一一试问。待得答案前后呼应、细节俱全,他方信这二人确为梁公亲派。
  他对江南祁家颇有了解,又从祁韫杂着金陵腔的北地官话、对北京祁家运作的熟稔,隐约锁定她是祁承澜、祁承涛带入京城辅佐大局的亲弟之一。
  若非祁韫年纪太轻,他几乎要断定她就是祁承澜或祁承涛本人。虽说二子亲自涉险实属不智,一旦败露祁家难保,但以祁韫之见识风度,若非嫡系传人,才令人意外。
  至于这五箱军火的估值,祁韫直言是半成品或残次品,须经熟练火匠重新调校方可使用。汪贵常与倭人、洋商打交道,雇几名洋匠修枪并非难事。
  况且,从梁公打招呼到军火自祁家起运,时间紧迫。神机营新主事上任才一个半月,正好能产出首批半成品,来不及打磨便作废料处理,梁公安排此等货物给汪贵最为低调稳妥,不引注目,不露痕迹,这才是梁公一贯的手段。
  二人未多拉锯,这五箱、一百支火器的价码便敲定在五万两白银。汪贵借数个皮包商号,将银两分批存入“纪三家讨口饭吃的票号”中,祁韫扣除应得“辛苦钱”后,自会安排转汇梁公,滴水不漏。
  祁韫还提到,若此次交割顺利,后续火器仍可照此法流通。待朝廷研发精进,流量只会愈加可观,届时就不是区区百余支的规模了。
  汪贵听得明白,她不过借机抬高自家分量,暗示祁家在梁公心腹之列。可梁公行事一向诡谲,下一回是否还用祁家更是两说,故只一笑了之,并未当真。
  一番交谈后,汪贵估算时间差不多,虽对这位头脑清晰、行事有度,又颇有少年锐气的祁家公子生出几分好感,却也无理由多留,起身准备告辞。
  却见祁韫诡秘一笑,悠悠开口道:“汪公,既他事已了,作为纪三,我倒有一桩私事,愿与汪公一叙,不知汪公肯否?”
  第49章 俯首称臣
  汪贵闻言果然停步,侧头看了祁韫一眼,沉吟片刻,吩咐随从:“给纪三爷续茶。”这便是要继续长谈的意思。
  祁韫心中估算,此番从汪贵入仓到现在刚好一个半时辰,纪四埋下的第二步棋应已启动,吴元通与白骥飞正斗至酣处,谷廷岳战船也该调度完毕,或已展开攻势。
  她连日来自困囚室,心思尽系此局,反复推演汪贵可能的试探与应对,如今方能步步拆招,将“谈火器”一节牢牢控制在一个半时辰甚至两个时辰,至少为纪四与谷廷岳争得保底关键时机。汪贵性缓但谨慎,能以一事缠住他一个半时辰,已属不易。
  故而,祁韫还准备了两个难缠的话题,趁此再抛给汪贵,为谷廷岳争取更多时间,待汪贵出仓,最好是人马尽覆、大势已去,只剩孤将一枚!
  她目光从出门续茶的随从身上收回,但笑不语,显然是等人回来落定,再开口详谈。这份主子式的从容稳重,汪贵也觉顺理成章,自不会多想。
  两人难得静坐,虽不言语,心中却各自盘算,为接下来的博弈蓄力。
  那随从季成提壶出门续茶。其实别看祁韫和汪贵谈了这许久,一壶茶不过去了半壶,多数还是“老余”喝的。
  汪贵生性多疑,在外几乎不沾饮食,滴茶未入。祁韫身处囚地多日,也早养成少食少饮的习惯,仅仅是话说得多了实在需要,才浅抿一口润喉。
  虽说茶凉该换,汪贵命季成续的却不是茶,是让他查看外面有无异动。
  他出门便见纪四与纪守诚安坐如常,言笑晏晏。屋前原该守着的许昂却不见踪影,泥地上只留下一对脚印。其余明暗卫士,他目光一扫,也未发现异状。
  纪四见他张望,笑道:“你们汪船主谈得耐心,这夜雾都起了,还没个完?”
  季成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一句,低头在纪四身旁的小炉上续茶,眼角余光却早已瞥见许昂与纪守仁正坐在不远处的茶棚中谈笑。
  他与许昂皆为汪贵心腹,武艺相当,一个管卫队,一个贴身护主,分属不同体系,素来看彼此不顺眼。
  许昂擅离职守,季成乐见其受罚,却不至为这点小事当着祁韫的面去告状,否则便是打汪贵的脸。回到仓中,他如常续上茶水,按刀站定,神色从容,示意一切无恙。
  祁韫这才转入正题:“今日得与汪公一谈,晚辈深感受益,不禁钦佩汪公识见通透、襟度从容。”
  “蒙汪公肯赏这份脸面,想来也曾衡量过,这趟货物是否值得纪某亲自走一遭。实不相瞒,其中确有几分私心。”
  她语气轻缓,带着一丝自嘲:“我们家里的情形,汪公或许也听说过,亲族之间利害分明,各有算盘,若不自谋出路,便难立足。”
  “因此……”她轻轻抬眸,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晚辈意欲借汪公南洋之路,私下出一批上等丝绸。量不多,共计五千匹,聊作小试,若行得通,后续自有回音。”
  此话其实早在汪贵意料之中。
  祁韫的能耐、心性与所处位置,他已看得七八分明。能硬扛纪家的囚禁而毫无退意,断不会只为梁公奔走一趟,那终究是旁人的买卖。唯有事涉自身利害,方能让人铤而走险,亲身赴局。
  而五千匹上等丝绸并不算多,按南洋市价十二两一匹计算,扣除上贡汪贵部分,祁韫至少能入手四万五千两白银,几乎与那五万两的火器价值相当。
  这个数量既不过少,以免汪贵失去兴趣,也恰好符合初试水的规模。
  就凭这一个数目字,汪贵已判定祁韫逻辑自洽,完全符合她今天所展现出的手段与智谋。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