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86章 张一安
  大概是,一六年吧。我买了一个蛋糕,还有一束花。蛋糕不大,两个人正好,上面放了一只哆啦a梦。我提蛋糕的时候,店主说,叮当猫是巧克力的,也可以吃掉哦。我说,好。
  当时是四月,陈西迪的生日马上到了。那会儿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半年左右,这是我为他庆祝的第一个生日。但陈西迪看起来已经忘掉了这件事情。直到晚上打开酒店房门,他看到蛋糕盒子和花束的时候,陈西迪才像是恍然想起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那天我记得陈西迪很忙。两场音乐节,马不停蹄跑了一天,唱到最后嗓子都发哑。回酒店的路上我帮他背着吉他,陈西迪累的在车上几乎要睡着。我开着车,小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啊,陈西迪。
  陈西迪微微睁开眼睛,笑一下,没有更多的回应。怎么说,真的追到陈西迪后,他身上其实很多地方跟我幻想的不太一样。我第一次看他演出,觉得陈西迪唱歌的声音就像火一样蔓延到我身上,不燃烧,静静流淌。
  下了台的陈西迪就跟火焰没什么关系了。他很少给我发消息,但会回复我的每一条微信。他从不对我提出任何请求,但对于我的一切要求都无条件默许。有时他会长久的、出神地盯着我看,像是观察什么稀奇动物。比如现在,我刚祝完他生日快乐。
  陈西迪安静地看着我,若有所思,车窗外斑驳的光点从他脸颊旁匆匆掠过。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说,这我最后一个二开头的生日了。然后又感叹了一下,怎么就二十九了。
  陈西迪声音还是哑哑的,他唱歌不太会用嗓子,就好像每次都是抱着把自己嗓子唱废的决心去唱的。我从衣兜里拿出薄荷糖,示意陈西迪伸出手。他看着我,不明所以。我说,伸手啊。
  陈西迪慢腾腾伸出一只手。
  我看着前方,单手握住方向盘,把两颗薄荷糖倒在他的手心。
  陈西迪打开酒店房门的时候,看到哆啦a梦的蛋糕,愣了一下。我关上门,绕到他身前,说,哒哒,小叮当。我听见陈西迪的牙齿很轻地把薄荷糖碾碎,然后抬眼看向我。我说,要不要吃一点蛋糕?
  陈西迪没说话,没回答我,反而问,要不要先吃一点薄荷糖?
  一个薄荷味道的吻结束。陈西迪的手松开我的脖颈,拉开一点距离。如果我的心可以发出声音,它已经在尖叫了。陈西迪的视线落在我脸旁。
  他在看哪里?耳朵吗?我想着。
  我歪过头,挡住陈西迪视线,看什么呢?
  陈西迪慢慢笑起来,张一安,你耳朵怎么回事——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先不要谈论它可以吗?
  最后一起拿叉子吃蛋糕。陈西迪看着哆啦a梦,用叉子点点叮当猫的头,说,舍不得吃掉它啊。我说,没关系,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哆啦a梦来到你身边。
  陈西迪叉子一顿,扭头看我。
  我说,怎么,不信吗?
  陈西迪不置而否。
  那只哆啦a梦最后还是被陈西迪吃掉了。依依不舍。我说,这么舍不得?那等你三十岁我干脆搞三十个巧克力叮当猫来,三十一岁就是三十一个,三十二岁三十二个……
  陈西迪听着我的话,似笑非笑。我说,你什么表情,信任我一点好不好?陈西迪摇摇头,说,没有不信你。
  其实就是不信我。
  陈西迪老是这样。他好像很喜欢我,但有时也没那么喜欢,对我说的话似乎从来没打算相信。陈西迪眼窝深,乍一看有点像混血,每次他用这样的眼睛看向我时,我都有种错觉。就好像我下一秒说出来,陈西迪我们分手吧,我不喜欢你了,他都不会惊讶,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并早已为分别做好了准备。
  于是我斩钉截铁对陈西迪说,你就是不信我。
  陈西迪愣了一下,我没有不信你。我说,有,我看出来了。
  陈西迪问从哪看出来?我说,你眼睛,你眼睛告诉我你压根没信我。
  陈西迪对此的反应是闭上眼睛,躺在酒店床上翻了个身。
  我说,你干什么,陈西迪,睁开——
  陈西迪就大笑起来。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但现在我又突然想起来。有血流过我的指缝。手指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硌的发痛。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还有剧烈的心跳,耳朵像是被蒙住,有血流急速流动的声音。
  他那时候的眼睛,从来都不信我。我想,哪来那么多的不信任,像是对所有人都失望了一样,陈西迪,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总是那样看着我?
  怎么回事啊?
  “草——张哥——”
  “手铐手铐——”
  “钥匙呢?先把他俩分开,钥匙——!!”
  怎么回事?
  我提起来宋捷的领口。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流到脖子里,有的顺着下巴一点点滴落在地上。宋捷试着张了张嘴,但是被自己的血呛到,血沫随着呛咳再次溢出来。他的手还在被拷着,感谢人民警察。
  我低声告诉宋捷,截至目前,能确定你有两颗后槽牙,现在我帮你拿到第三颗——话说种一颗牙要多少钱?你说你当年卖的三万块,够不够今天种三颗牙?
  第三颗牙摇摇欲坠的时候,我右手被什么冰凉的金属猛地拷住,固定在椅子上。椅子焊在地板上,动不了。宋捷的手铐终于在一片混乱中解开,他被警察从我手中救走。牙齿已经变成新鲜的泉眼,宋捷勉强抬头看向我。我想,没关系,我腿又没被拷住,来吧,宋捷,我帮你找到第三颗后槽牙。
  第三颗,终于坠落在地。警察看着我,架起几乎瘫软在地的宋捷,指挥同伴,指指我,说,先把他拷起来,我把这人送医院。这时我感觉手的关节处有点痛,我试着活动右手,动不了,被拷着,于是我低头看。
  被硌了一道口。估计是牙硌的。
  小邵站在门口,一副惊呆的样子。梅子像是在神游天外。我喘口气,说,拜托,你们俩看着点我手机,陈西迪要是发消息帮我回一下他。宋捷的血已经糊满下半张脸,他抬头看我,有冷汗从鬓角冒出,像是疼的。
  我看着宋捷。他的眼泪将脸上的血迹冲出两条白痕。两个警察勉强架住他,宋捷慢慢吐出口腔里的血,他说,我当年……也被威胁,我当时找到了……很好的工作……他们说,只要我能拿出来视频……就可以帮我引进,其实我……我不稀罕他们的帮助,但是,但是……如果我不同意,他们会,会报复我,还有我家人……我没得选,我不敢拒绝……我不是只为三万块钱……我……
  你想说什么呢?我打断宋捷,你是觉得这个理由高尚一点还是想说你另有苦衷?我笑了一下,告诉宋捷,可是这都一样恶心啊,你敢说你走到现在,没有得到当年的事一点好处吗?你敢说吗?
  宋捷肩膀抖了一下,迟缓地抬起眼。我看着他,一字一顿说,这件事,其实掺和进来的每个人都该死,但唯独不该是陈西迪。对吧?为什么最后偏偏是他要去死,而你们还活着?你还是大学老师宋捷,真不错,可是凭什么啊?
  凭什么。凭什么陈西迪要在生和死的线上挣扎那么多年,凭什么是他要去试着自杀来挽回错误,凭什么你们这群人还能数十年如一日地生活,全然忘了当年做了什么事。根本就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的事情,怎么就困住陈西迪那么多年。
  我想不明白。谁也不会回答我,这些问题连陈西迪也回答不了。
  命运就是这样发生了。
  没有因果,只能承受。
  宋捷低低地笑了一下,血让他的声音含含糊糊。他说,说实话,张一安,我做过好多次噩梦,我梦到自己失去现在的一切,梦到陈西迪来报复我,毁掉我。我为此担惊受怕,也许从大学后我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些年我一直私下打听陈西迪在哪里,我知道他后来去了德国留学,又回到杭城,接手公司没两年又去了永定。后来他再次回到杭城,直到他被关到尤加利前我一直在心惊胆战关注着他的消息,他去哪,我就避开,我知道他掌权公司后更是躲着他走,生怕他会反咬回来。但是真到了今天,我竟然觉得松了口气,总算是来了,对吧,总算来了——
  宋捷扬起脸,血慢慢止住。干涸的血凝在他的脸上。他像是在回忆,在上珍园见到陈西迪的那天,我就想,他还是找来了。还是找来了,我以为,我还以为他真的会死在尤加利,我一直以为他在尤加利,我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海洲。当时他站在窗外,摘下口罩看向我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的鬼。
  “但是张一安,没有赢家啊。”宋捷忽然笑起来,笑声逐渐放大,连同声音里几近癫狂的绝望,“陈西迪也没有很好过吧?被关在那样的地方四五年,他也跟死了一遭没有区别啊!我们他妈扯平了知道吗?我们他妈的扯平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