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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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一安,你一个北方人,找工作不偏不倚找到杭城,是想来找我吗?”
  我想起来了那场把我从头到脚浇成落汤鸡的雨,够倒霉的一天,挨领导骂被同事甩锅错过末班车伞还烂了,回家打把游戏被检测成恶意挂机,陈西迪也没找着。现在想想还是会难过。
  我本来想说,什么叫去杭城就只能去找你?单纯想在杭城工作不行吗?但话到嘴边,我忽然又觉得这么说没有什么意思,这么说我也不会好受一点。
  于是我告诉陈西迪,我是。我找了你两年,在杭城。
  陈西迪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只是将头埋得更深。
  我看着陈西迪的头越垂越低,然后伸出手,帮他把头发挽了上去。
  陈西迪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我说,你头发怎么要理成这个长度,长不长短不短的,难道很方便吗?
  我把陈西迪的头发拢起来,手绕到他脑后重新帮他扎好。陈西迪很安静的让我扎起他的头发,和我面对面,眼睛一转不转看着我。
  我说,好了。
  陈西迪摸了摸小小的辫子,说,有点歪。
  我说,少挑。
  陈西迪笑了笑。我换了个姿势,坐在毯子上,看着发型糟糕的陈西迪,也笑了笑。
  “我当时离开杭城,是因为我实在太累了。陈西迪,我找不到你,连个解释也要不到,我真的太累了。”我慢慢说,“我想我不能再待在杭城了,我会把我自己逼疯。后来二零年我辞职来到了海洲,在出版社工作到现在,但是——”
  我顿了一下,说,但是我离开杭城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真的没有好到哪里去。我想,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地方啊。
  陈西迪默不作声,手放在我头顶,顺毛似的摸了摸。
  我闭上眼睛,啧了一声。但是没有躲开。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杭城待过两年?”我问陈西迪。
  陈西迪把手放下来,还记得你上班的那家公司吗?
  我说,记得,破公司,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招聘条件一个也没兑现,全是骗人的。
  陈西迪像是哽了一下,说,那是我家子公司。
  陈西迪又补充,我在你离开后看到了你的离职信息。
  我说,那合理了,你家公司跟你一个德行。陈西迪卡壳一下,说,这个我也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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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吃饭一定要细嚼慢咽啊
  第61章 张一安
  我坐在地上,靠着沙发,陈西迪跪坐在我的面前,双手捧住我的脸颊,很轻地和我贴住额头。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样子。于是只能和我额头抵着额头,竭力用身体给我传达一些带着安抚意味的讯号。
  我让陈西迪贴了一会儿我的额头,然后开口叫他的名字,陈西迪?
  陈西迪鼻尖呼出的温暖气流拂过我的脸颊,他没开口,摇摇头。
  陈西迪的鼻子是我第二喜欢的,第一喜欢的是眼睛,第二就是鼻子。高鼻梁,深眼窝,陈西迪又懒得抬眼,这样的五官搭配让他半睁不睁的眼睛看人时,总让人无端觉得带着点什么别的意味。
  直到鼻尖碰鼻尖,我突然笑了一下,把陈西迪拉远一点,双手按下他的肩膀。
  我说,好了。
  陈西迪还是垂着眼睛,有些珍惜地反握住我的手,拇指指腹在我手上摩挲两下。
  陈西迪下意识垂着头,视线落在地毯的另一侧,手却慢慢握紧我的手指。
  那天白天的时候,我从你手机上接到了一个电话。陈西迪说。
  就这样,陈西迪慢慢告诉我他如何接到了那个来自杭城的电话,如何权衡利弊,又是如何在权衡利弊后决定离开。当他说出他半夜在汽修站宿舍门口站了很久,抽了一地烟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开始循环播放多吉给我找出的那段监控。
  陈西迪的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然后消失了,半夜一点五十七分。
  连同陈西迪一起消失了。
  我以为我几乎彻底忘掉了那段监控的细节。但是七年后的现在,陈西迪在我面前说起来这些,我像是被强迫回顾了一遍,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一丁点也没有忘记。
  我有点不受控制地想把手指从陈西迪的手中抽出来。陈西迪感觉到我的意图,立马攥得更紧,也许是他太过用力,连同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反应。
  事实上我愿意听陈西迪给我一个解释,我甚至想只要他给我一个解释,无论多荒谬,我总是愿意听的。但是就像是一只小狗被人烙上一块疤一样,就算它知道人不会再烫它,但是再看到、再想起那块滋滋作响的烙铁的时候,它还是下意识想躲。
  我以为还好。我真的以为自己还好,我能面不改色责问陈西迪抛下我的事实,冷不丁提起善茶木他消失的那天。但等陈西迪真开始一字一句说他怎样犹豫,又怎样在犹豫后还是选择离开的时候,我下意识想回避,一点也不想听。
  一点也不想重温。
  陈西迪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着点恳求的意味,他的声音随着我手的抽离戛然而止。张一安?他小声叫我的名字。我的手在半空中攥紧,大拇指用力压着食指的关节,我看着陈西迪的脸。
  陈西迪的表情像是有片刻的迷惘,然后意识到了什么,无措地盯了我一会儿,又下定决心重新握住我的手,掰开我的手指,和我双手十指交叉,再度握紧。
  我的指尖顿了一下,两三秒,然后也轻轻握了回去。
  我叹了口气,把陈西迪拉过来一点,揽过他。陈西迪调整了下坐姿,我把下巴放在他的温热的颈窝。我不知道是谁更需要这个拥抱,也许是陈西迪,也许是我,也许我们两个都需要。
  “继续说吧。”我说,“我在听。”
  陈西迪像是很有自知之明,声音低低地给我预告:“我要说一些很坏的事情。”
  我说,你说吧,你干都干了,还怕说是怎么着。
  陈西迪笑点和他冷笑话品味一样莫名其妙,反正他在我这句话说完后笑了两声。他的脖颈处有稳定温暖的血液脉动,随着笑声有点震颤,那份震颤也传到我的身体。
  我闭上眼睛,在陈西迪莫名其妙的笑点里感受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安心。
  于是我重复一遍,继续说吧。
  陈西迪讲完了他离开善茶木的始末,讲完了他抽那一地烟时的心绪,然后就闭嘴了,有点不安地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想转过头看我。但是受到我胳膊的阻碍,还是没转过来。
  陈西迪轻轻挣扎了两下,也不动了。他向后仰靠在我怀里,说,张一安,我知道我干的是一件蠢事,选的也是错的选项,可是当时好像没有正确答案,只有一个错误项,和一个更错误的选项。
  我问他,哪个是更错误的选项?
  陈西迪慢慢说,毁掉你,是更错误的选项。
  我说,你选的不就是这个吗?
  陈西迪身体抖了一下,有些急切地开始挣扎,想转过来看我。我把他抱得更紧,我说,陈西迪,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那样消失了,难道我就会很好吗?
  我又低声问了一遍,难道这样我就会很好吗?陈西迪,这才是最坏的、最错误的选项。
  陈西迪胸膛在起伏,他有些艰难地转过上半身,张一安——
  我说陈西迪你真的,真的蠢的不行。
  蠢的不行的陈西迪在我怀里不动了,像是开始了新一轮的反思。
  我把额头抵在陈西迪的后颈,闭上眼睛。陈西迪这人其实特别泾渭分明,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修过什么佛法,不想让自己的因果沾染任何人,包括我。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是他一走了之就能好起来的,没人能在对方这样抛下自己后会觉得这是好事一桩。这是最坏、最差的选择,没有之一。
  “我当年是你男朋友吗?”我问。
  陈西迪说,是。
  我腾出一只手,把脖子里的唐卡拽出来,陈西迪的视线落在轻轻晃动的唐卡上。
  我说,你当时给我求这张唐卡的时候,还说我是你的家人。但是陈西迪,没有人可以这样对自己的男朋友和家人。你甚至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那摆在你面前的当然只有两个错误选项。因为我不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商量,也没打算让我和你一起面对,所以正确选项就不会出现。
  陈西迪屏息,手又在用力攥紧我的胳膊。我说,能听明白吗?
  过了很久,陈西迪点点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了句,能。
  我说,能就行,不算太笨。
  陈西迪勉强笑了一下。我把唐卡塞回衣服里,重新把陈西迪抱紧一点。
  陈西迪半躺半靠在我怀里在想什么事情,也不说话,也不继续讲。我晃了晃他,说,怎么不讲了?你离开善茶木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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