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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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声音有气无力:“张一安,我们什么准备也没有,买的装备一件也没带上。”
  张一安默不作声。
  “没有换洗的衣服、没有装备,没有药。”我说,“高原反应了怎么办?”
  张一安还是不说话。
  我感到无可奈何:“你怎么想的?”
  其实这句话我有点心虚。
  我不知道张一安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两个人跟没头苍蝇一样,莫名其妙就登上了前往西藏的航班。我觉得张一安像是在发疯,当然我也不正常。在他几乎要流泪地看着我、告诉我他买好了今晚的票,现在就去西藏的时候,我竟然感觉像是什么期盼已久的事终于发生。
  等我头脑稍微冷却了些,我才意识到这次行动的荒谬。
  “我订好旅店了。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去找阿里曲湖。”张一安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谈论晚上吃外卖还是食堂这种习以为常的事情。
  冈仁波是比较繁华的地区,能看出来是个旅游热门景点,夜晚灯火通明,让我产生自己还在永定的错觉。但这里温差很大,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白日温度在层层褪去,夜晚的凉意慢慢沁到衣服里。
  到酒店后,张一安试了试热水器,宣告正常,随后让我先去洗澡。
  我靠在门上,思索着张一安话里话外潜藏的意思。当我洗完澡,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的时候,张一安很自然地来到我身后,从我手中接过吹风机。
  暖风扫过我的脖颈,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僵直了一瞬。
  温暖的风继续呼呼地在我耳边吹着,张一安的手时不时拨动一下我蓄长的头发,把潮湿的一面露出来。
  很安静,只有吹风机的声音。
  “要做吗?”我开口。
  身后人吹头发的动作一顿,吹风机固定在一个位置上,烫的我头皮发痛。
  “张一安?”我偏过头,躲避热风。
  张一安像是忽然回过神,继续面无表情地给我吹头发,说:“算了,太累了。”
  我点点头。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对于张一安的反应,我像是无所谓,又像是心脏被抽离出去片刻后又被重重抛回了胸腔。
  我不知道冈仁波有没有我经常给张一安买衣服的那家店,酒店里也没有吉他,我没办法给他弹曲子,我也没有办法开口唱歌,声音太哑了,唱出来的歌不会好听。
  现在他也不想做。他不愿意。
  我可能真的,什么也没有办法给他了。
  “陈西迪。”张一安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关掉了吹风机,房间一下子安静到可怕。
  我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我这个人记性很好。”张一安慢慢说,“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手机背景是一片湖水,你没有告诉我。”
  “后来你偶尔给我提起来,你说有机会的话,你想去西藏。我当时就很好奇,你这么不喜欢旅游的人,为什么会想跑到西藏,那时你才对我说,你想找一片湖。”
  “我一直记到的现在,因为我选择相信你说的话,这湖对你来说有意义。我选择相信你。”
  “还有你刚对我说的那些话,你说你早告诉我了,你是个烂人。”张一安慢慢凑近,压迫感让我不自觉将后背紧贴在墙上。
  我低下头,几乎是下意识回避张一安的目光。
  “这种话,我也可以选择不相信。”张一安又重复了一遍:“直到你肯讲真话为止,陈西迪,这是我的权利。”
  第7章 张一安
  “请问是张一安吗?”
  “对,我是。”
  我站在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人工湖。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不难听出里面极力压制的颤抖与疲惫。
  她说:“我叫徐阿雅,是陈西迪的妻子。”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为什么是我。”我问。
  “只有你有可能了。求求你。”
  陈西迪在我们抵达冈仁波的第一天晚上就开始发烧。
  我找旅店老板要来一板退烧药,又要了氧气瓶。回到房间后,我逆着窗外黯淡的灯光站在陈西迪床边,将药和氧气瓶放在床头柜上。旅馆里灯光很暗,隔音也不算好,窗外传过来若有若无的歌声,我听不懂,但是曲调很喜欢。
  陈西迪的呼吸变得很短很急促。他闭上眼睛的样子说不清是昏迷还是沉睡,眉头皱得那么紧,像是一直走在噩梦里。他的体温正在逐渐升高,我将手掌覆在他的额头上,感受着碎发下温度。陈西迪无意识发出一点难受的鼻音,让我从愣神间回到现实。
  紧接着他睁开了眼睛,视线失焦了片刻,重新聚焦在我的脸上。我将手从他的额头上撤开,陈西迪一动不动,只是目光在追随着我的手。
  “你发烧了。”我清理了下嗓子,“吃药。”
  陈西迪默不作声,半晌才慢慢坐起来,没扎的头发滑落,遮去了他半张面孔。
  “我说嗓子怎么这么干……还以为自己夜爬火焰山了。”陈西迪说话了,声音比白天还要哑。要是他嗓子一直这样,那乐队可能要完蛋了。
  我拧开矿泉水,拨出来药片,给陈西迪递过去,看着他仰头喝下。我打开氧气瓶,扣上一次性面罩,坐到床上,将面罩覆在陈西迪脸上:“吸氧。”
  陈西迪像是累极了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在我的身上,闭上眼睛。我随着他呼吸的频率慢慢压着氧气瓶。
  过了一会儿,说不清多长时间,十几分钟或者半个小时,陈西迪终于睁开眼睛,微仰着头看向我,轻轻笑着,用哑掉的嗓子告诉我。
  “张一安,你是在犯贱。知道吗?”
  我的手腕抖了一下,把氧气罐放下,很平静地告诉他:“我知道。”
  陈西迪怔了一下,像是想要解释什么,但最后又咬住嘴唇,用哑的跟砂纸一样的破锣嗓子继续对我说:“你知道什么?”
  “就跟你说的一样,我贱。”我将药和氧气罐收好,语气毫无波澜,“我知道你是烂人一个,但我还是犯贱,不然怎么解释?”
  “就当我图你钱吧。四五位数一件的衣服我还没穿够。”我打了个哈欠,告诉陈西迪,“现在睡觉。”
  陈西迪哑口无言。
  我躺在他身侧,他朝我不在的另一边扭过头,但我依旧能看到他在黯淡的月光下微微睁着眼睛,他没有睡。我也没有,我得确保他不会有高原反应。陈西迪体温在后半夜慢慢降了下去,他又沉睡了过去,这次呼吸要平稳许多。
  “什么叫只有我有可能?”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放大,图书馆走廊的几个同学朝我侧目。女人陷入沉默,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但我还在耐心等着她回复。
  “我也不知道。”徐阿雅的声音有些难过,这种难过隔着电话传到我的心脏上,“我只是觉得,如果想要留住陈西迪,现在只有你有可能做到。”
  我突然感到非常好笑,又感到极度愤怒,还有悲哀。
  我说你没有觉得自己被骗了吗?你和陈西迪结了婚,现在还怀孕了,你留在杭城,陈西迪跑到千里之外的永定跟男学生上床,到现在你跟我说想让我帮你留住陈西迪?
  徐阿雅被我吓住,我在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突然觉得电话对面的徐阿雅很可怜,我也很可怜,我们阴差阳错都对一个烂人爱的死去活来,哪怕发现陈西迪烂到底了,还在这里为他痛哭。
  “你爱陈西迪,我也很爱陈西迪。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跟他走到了今天,然后现在我才知道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结婚了。”我捂住眼睛,手掌内侧感到一片潮湿,后知后觉这是眼泪。
  “现在你找到我,你让我帮你留住陈西迪,留他在杭城。好,我同意,我赎罪,毕竟我是第三者。可是我又算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偏偏是我——偏偏是我看起来罪该万死。”
  我说不下去了。气氛陷入漫长的寂静。
  “陈西迪没有骗过我。一安,你还是学生,事情要比你想的复杂一些。”徐阿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不是想让你帮我将陈西迪留在杭城,如果陈西迪同意的话,我们早在四年前就离婚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自由。”
  “可是一安,我有预感,陈西迪现在已经决定好要离开了。”
  “离开?他要去哪?”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一个他可以轻松呼吸的地方。”
  第8章 陈西迪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一点。
  我的头还在发昏发痛,张一安不在我身边。
  旅店这间房其实很小,但张一安不在这里了,还是太空旷了。我的理智告诉我张一安不在房间里很正常,他可能是出去闲逛了一会儿,可能是去买饭,可能因为什么事正在和旅店前台争论,总之我不需要去找他,二十多岁的大男的,总不至于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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