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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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相信!”
  “那我告诉你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听见没有!你个混蛋!”
  “你可以问她。”乐郁说,“那是你的生母。”
  “她不是!她抛弃我了,你知道什么是抛弃吗?她把我扔了,她不要我了,我没有什么父母我只有你!”
  “她不要你,但她给你钱,”乐郁脸上的神色略微动摇,他偏头,轻轻咳嗽几声,“是她和你爸爸支撑了你优渥的生活。她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钱算个什么?我告诉你乐郁钱算个屁!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她只是不想我去烦她,我不是她儿子了,她的孩子是别人,她给了钱,我没有理由找她了。她不会爱我,她不会对我有一星半点的怜悯,就是这么简单!”
  “钱……”乐郁肩膀晃动,他笑得很厉害,“大少爷,可是钱对我很重要。钱换不来你的爱,但是可以换来我的啊。”
  “我给你钱,你为什么不要我的钱,你说啊?”
  “钱……我从你这拿的已经够多了,你们母子又有什么分别……随你信不信……很抱歉……但是我的职责已经结束了。都结束了李栖鸿。我骗了你,就这么简单。我就是一个肤浅的穷光蛋,我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乐郁说罢转身。一截瘦削的小臂露出,手抓在行李箱把手上。黑色的背影北去。李栖鸿伸手去抓。衣角从他指缝间滑走。
  这无疑是个谎言。
  这个谎言暴露出乐郁压根就不了解何蓉杉。她不在意李栖鸿,也不知道日后可能会用着兄妹俩。她绝不可能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表示关心。她的钱是换清净的封口费。
  她不会关心他们的成长,不在意他们长成什么样的人。他们是她人生的一段歧途。他不是她爱的结晶,而是她因爱而受的诅咒。
  但李栖鸿恨极了这个谎话。
  乐郁确实不了解何蓉杉。可相反,乐郁很了解他。乐郁知道他为什么而痛苦。乐郁了解他的一切。
  他是故意这样讲的。
  被抛弃的恐惧,这是困扰李栖鸿至今的东西。他生命里最早也是最深刻的一次抛弃就来自何蓉杉。他由此开始憎恨。他憎恨着他的双亲。乐郁试图搬出何蓉杉来让李栖鸿放手,谎言精准地直刺他心底的血肉。难道乐郁以为凭漏洞百出的一番话可以使李栖鸿的依恋转嫁到何蓉杉身上吗?
  多么自高自大的人啊,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乐郁在断言他自己,但他同时把两人之间一切的羁绊都归结为铜臭堆叠成的谎言。
  昔年的种种,李栖鸿珍而重之,如同一道霓虹挂在他忽晴忽雨的世界里。哪怕霓虹是虚假的,它的美依旧是一种真实。而现在彩虹被扯落,挂起它的人又一脚把它踩进了烂泥。
  盛夏午后的阳光简直能晒杀人。李栖鸿觉得自己好像在逐渐脱水,越来越薄,马上就成了片张牙舞爪的年画,风吹则断,遇水则烂。
  他压根不想爱我。李栖鸿想,他爱不爱不知道,但是他不想爱。
  这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但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抛弃。
  乐郁可以编无数种谎话,可他偏偏挑中了这一种。
  你分明知道我恨她,也分明知道我爱你。
  “你那么讨厌我吗?你不惜编造一个蹩脚的谎话也要甩开我吗,你怎么能讲这种谎话,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有没有心啊乐郁——乐郁!”
  少年推着行李箱,他朝前走,朝前走。树影在他的身后摇曳,如同翻滚的海洋般浩渺。
  脚步停住了。
  纯黑的背影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在蓝天白云绿树红花里,有如一道突兀的伤痕。
  乐郁没有责备李栖鸿,可他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伤口里流出的黑狗血当头浇了李栖鸿,腥臊黏腻的血涂了满身,在盛夏的太阳下辟邪镇宅,生生压断了少年的脊梁。
  他直到这六年的尽头,才管中窥豹一般,看见了乐郁掩埋的真心。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没法把这颗心挖出来一口一口吞下,正是这颗心要逃离他,也是这颗心要侮辱他们的一切,把黏连的两具身体割开。幻痛排山倒海,他摇摇欲坠的心脏跌进汪洋。
  他脊梁已断,一口气还在强撑,风暴般不死不休,所行之处尸横遍野。他把一片片自己绞烂,再一次次撕咬向那个抛弃自己的人。
  “你走啊!你走啊!你给我滚!”
  “再也不会有人需要你了,我祝你一路孤家寡人,我祝你一生没有归宿!你走吧,你走啊!”
  少年的爱也糊涂,恨也糊涂。泪水糊了他满脸,他声色俱厉,脚下却一个踉跄,重重跪倒在地。手掌擦在滚烫的地面,近乎自残般不肯拿开。
  他深知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脚步声继续。轮毂碾过路面。声渐不可闻。
  泪水滚落在地面,砸下一块湿漉漉的斑点。
  很快就被太阳晒干,无影无踪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偶回来哩
  第57章 重回正轨
  轿车一路向前,周遭的风景却是陌生的。
  少年倚在座位上,两耳插着有线耳机。他双目阖上,显得有几分憔悴。
  这条路不是向清江,也不是向胥迁的。他从洪岗到了徐阳,而今又自徐阳返回洪岗。
  今年高考结束了。他第二次迈进了考场。
  距离去年的高考已经过去一年零几天了。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恐怕得和父母一样止步于中学学历,可他没回洪岗几天,刘伟业回过味来了。
  乐郁刚到洪岗的时候,整个房子乱成了垃圾场。小孩们还没放学,刘伟业也不在。客厅横陈着乱七八糟的包装袋。
  乐郁把垃圾清理干净,再把房子彻头彻尾地清洁了一番。地面不知多久没拖,桌面也不知多久没擦,都比之前黑了几个度。乐郁庆幸这里不是羊城,好歹没生出多少虫子来。
  床单换好,该洗的碗筷衣服也洗好晾上阳台,窗户打开拉上纱窗通风。房间要一一整理,堆积的各类物品都要收纳。乐郁先把卫生间和厨房收拾了,再去动几个卧室,最后是客厅。
  他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屋子里还是没有人回来。乐郁站在空旷了许多的客厅里。他的黑衬衫被汗水反复打湿又晒干,留下了一道道盐渍。屋子里没有开空调,暑热暂未随着太阳落山而消散。乐郁低头看自己一身的衣服,忽而有些头晕目眩。
  大概是因为他没吃晚饭吧。他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很想从这里逃开。说到底他也不是这个家的成员,可他还能去哪里?
  门开了。刘雨璇进来了。女孩呆滞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小声喃喃道:“妈妈……”
  接着,她看见了乐郁。女孩书包也没放,扑了过来:“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她在乐郁怀里窝着:“你身上臭臭的。”
  乐郁想推开她:“我去洗澡。”
  刘雨璇:“不要,你不许走。”
  乐郁沉默了一会。他仰着头,刘雨璇趴在他肩头。少年看着房顶的吊灯,眼珠又偏了偏。流动的一点灯光流出了眼睛。眼波是死的。
  “好,我不走了。”少年说。
  大约晚上十点,刘伟业带着刘宇恒回来了。男人什么都没问,行尸走肉一般进了屋子。乐郁每天收拾家务,剩余的时间骑着自行车满洪岗跑,看看有没有哪里招人。
  他找了个厂干活,准备下周过去。而一天早上,刘伟业站在客厅环视一圈。屋舍整齐,餐桌上放着蒸好的包子和稀饭,他好像如梦初醒。
  男人去敲继子的门。乐郁那时在修刘宇恒的旧玩具,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刘伟业喘着粗气:“你怎么不去上学,你干什么在这!”
  乐郁:“我……我毕业了。”
  刘伟业愣住了:“你……你今年高三了?”
  乐郁:“嗯……”
  “高考,也,也考过了?”
  “对……”
  刘伟业慌乱地挠了挠头:“考完是不是要填什么志愿,那你志愿呢?我找人问问……你大学备上哪,要不要准备点什么东西……等等……”
  他惊恐地看向乐郁:“你什么都不说是干什么。”
  乐郁目光躲闪:“我……我没考好……不准备念了。”
  “你瞎说什么!”
  刘伟业冲他吼了起来:“你瞎说什么!你给我站起来!什么叫不准备念了?没考好就去复读,怎么就不念了?你妈送你出去念书就是让你当文盲的吗?啊?”
  乐郁慌乱地站了起来。他和继父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多年,男人一直沉默寡言,他从来没见过刘伟业如此暴怒的模样。他从没有被长辈劝学,在刘伟业面前,他产生了一种无措的惶然,像刘宇恒似的,话也说不利索:“我……我……叔叔,我,我不念了,我已经十八了,我得自己养活……”
  “你才十八,你说什么话?你就算二十八三十八那也是家里的孩子,我还在,用不着你去干活。不就是读个书吗?我供得起你啊,啊?你听见没有!我供得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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