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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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因为什么呢?俞弃生拼命用指甲抓着脖子, 抓出几道血痕来忍住眼泪——或许是因为,借程玦的口,又一次知道了自己是个什么腌臢东西。
  他要只是块泥,烂了也就烂了。
  可他是个人。
  是人就有欲望,他想要程玦回来,却又害怕程玦回来。
  俞弃生靠在墙边抱住自己, 朝轮椅出声的方向轻声说道:“哥。”
  “放。”
  “哥,你能抱抱我吗?像小时候一样,”俞弃生遮着自己的脸,把头发揉乱了,“算了……我脑子不清醒。”
  俞弃生自嘲地笑了笑,没听到党斯年的动静后,他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朝着门口走去。
  党斯年拽住了他的手。
  “受苦了,”党斯年推了推眼镜,搂住了俞弃生的肩膀,“走,买菜去,等哥回去给你做茄子炖白菜……糖葫芦吃不吃?今天脑子抽买多了,回去帮哥吃点。”
  俞弃生在发抖。
  “周末去琼山?你多么没去了?前些天周妈还在跟我骂呢,说你也不知道回去看看……”
  俞弃生松开了手,靠在墙上轻轻喘气。
  党斯年只以为是他从小落下的病根儿,肺功能不全,时常跑跳两下就喘得跟开水壶似的,便没太在意,说了句“缓缓,哥出去等你”便推着轮椅走了。
  轮椅声渐渐淡去,俞弃生扒在垃圾桶边吐了出来。
  自从陈丰那事过后,被程玦用衣架狠抽了一顿,俞弃生受不了触碰,去按摩店也得带两层手套,每隔三十分钟便要跑隔壁公厕吐一次。
  到后来,胃抽搐得不像话。
  即便是最亲的哥哥,最简单的拥抱,也如同蛆爬了他满身,黏腻的触感浸透他的胸腔。
  ……恶心。
  “哥?”
  谁在叫?
  俞弃生捂着胸口,抬头擦了一下嘴角,只听那人又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哥。”
  孟楚清悄悄溜了进来,蹲在垃圾桶边上,特意等俞弃生吐完后,才小声开口:“哥,你要搬走了?”
  “嗯?”俞弃生喘着粗气,“搬啊,怎么了?”
  “哦……”孟楚清嗓了哑子,似乎有些鼻塞,“走呗,走了最好,反正我马上也要去外地打工了。”
  “怎么?舍不得我?”俞弃生笑道。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孟楚清被戳破心思,气急败坏,“我会舍不得你?搞笑,你也配,你要是被埋了我在你家门口放鞭炮庆祝……”
  话未说完,孟楚清感到一个拥抱向他袭来。俞弃生肩膀上没什么肉,骨头硌在孟楚清的胸口生疼。
  “好,你没有舍不得我,”俞弃生忍着恶心,一抬手,擦掉了孟楚清的眼泪,“我只是搬走,又不是死了。”
  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孟楚清的面颊上滑过,带走几滴泪后,又有新的眼泪唰唰滑落,怎么也擦不干净。
  “旺财……不是我弄死的。”
  俞弃生背部一僵,点了点头。
  下巴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在孟楚清肩膀上摩擦着,他不知道俞弃生信了没有是,只听他说:“我只是换个住处,还在本市……你也不会去外地打工,你该在哪上学,还会在哪上学。”
  孟楚清明白了俞弃生的意思,眼泪顺着上唇流下,滴在嘴里头,咸咸的。
  俞弃生跟着党斯年去了隔壁市,先是在党斯年家住了段时间,在楼下租了个店铺后,自己干起了按摩店的生意,便渐渐搬了出去,衣服褥子全搬进了按摩店二楼的隔间里。
  每天夜里,俞弃生会用馒头蘸着酱油,一边啃着一边听电话里孟楚清的报备。期中考了多少,班主任今天上讲台摔了个跟头……大事小事屁事儿,叽哩咕噜一件不落地讲完。
  随后孟楚清在身后同学的催促声中,恋恋不舍地放下电话,离开了电话墙。
  俞弃生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啃着馒头。
  人总得有点盼头,否则俞弃生活不下去。
  每日面对一个个趴在按摩床上的身体,他得控制住手抖,忍着肢体接触的强烈不适,才能熬过一天又一天……实在受不了了,就去吐一会儿,回来接着上班。
  高悯跟着他过来,另一个姑娘叫全华,刚从盲校毕业,每每俞弃生边按边讲,她便乖乖坐在一旁听,时不时点点头,就是不肯出声。
  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俞弃生下楼接活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起初只是失眠,躺在床上,摸摸胸前平安扣的裂纹,逼着自己闭上眼,可胃里强烈的异物感搞得他困意全无。
  渐渐的,异常愈发多起来。
  拿着筷子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夹瓣儿蒜都得一路抖、一路掉,二十厘米的路拖了一床子的油,用手摸摸桌面儿后,才捧起那颗蒜塞进嘴里。
  俞弃生并未放在心上,洗了碗,洗干净手上的油,重新戴上那颗平安扣后,下楼“监工”。
  “师父!”高悯听到动静,大声地叫了一声。
  “今天这么激动?又作什么妖了?”俞弃生心中纳闷,转头拍了拍全华的肩膀。
  全华:“那个苏先生又来了,还提来了点……小零食。”
  “小零食?”俞弃生挑挑眉。
  他拿盲杖四处扫扫,果真在按摩店的角落发现了两个箱子,里头摆着一个个扁扁的罐头,晃一晃,液体撞击罐头的声音传来。
  俞弃生叹了口气:“粥,要么就是口水,你俩一人一箱,搬到自己家里去吃。”
  两小孩应了一声,继续手上的活计。
  俞弃生头疼欲裂,手扶着墙边的棱角,从上往下顺着裂纹往下抚摸。
  苏怀良是个腰椎有问题的,几个月前来了盲人按摩店,半毛钱没花,倒是先看上了俞弃生,手像只蜈蚣,握着俞老板的手顺着手臂往上爬。
  非得高悯握着扫帚,战战兢兢地往他身上揍,才举手投降。
  听说这个是个有名的心理医生,房子车子一买不眨眼,腰椎错位去三甲医院或是请个大夫也能治好了。
  结果人不乐意,跑来这种不知名的盲人按摩小店,说是家里祖上信中医,办了个一百次的卡却不用几次,每天锲而不舍地“追”人。
  “俞老板,把我给你的东西给这俩小屁孩儿,你这做法不太地道吧?”苏怀良盘起长发,靠在墙上满含笑意地看着俞弃生。
  “嗯?”俞弃生握紧手,笑了笑,“他们吃就相当于我吃了……苏老板工作不忙了?”
  “啧,这得看遇谁了,”苏怀良一根手指摸上了俞弃生的脖颈,挑起那块碎了的玉,“俞老板,考虑好了吗?”
  俞弃生后退一步,护住那块玉:“我们这儿只卖艺。”
  “守着一个规矩,生意做不长久。”
  苏怀良饶有兴致地看着俞弃生,目光瞟见他垂落身侧,颤抖不止的手时,愣了两下。
  俞弃生见苏怀良不说话,心中冷笑一声,抬头抹了点身旁杯中的水,擦在了自己右脸颊上,顿时,那道狰狞的伤疤漏了出来。
  “苏老板,我真不喜欢男人,”俞弃生打了个哈欠,“你说你年纪也不大,非得在颗又老又丑的树上吊死?”
  “你老吗?不才刚三十?”苏怀良收起了笑,眼睛从未离开俞弃生那双手。
  俞弃生顿了两下。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吗……
  也对,孟楚清高考完都好几年了,那天自己还被那混小子强迫着拉去,穿了一身火红色的旗袍,太阳底下站俩小时便虚得差点晕了过去。
  俞弃生按住颤抖的手,刚想往后靠,却发现口袋里的手机不知被谁取走了,四处找寻无果后,听到身旁一声轻笑。
  “得,别找了,”苏怀良把手机扔回俞弃生怀里,“给你下了个约炮软件……你手机有盲人辅助系统吧?”
  “嗯,”俞弃生笑着晃了晃手机,“刚刚还说要追我,现在就让我自己去打野?怎么,又不想和我睡了?”
  “行了,我也没这么闲,下午还有病人呢,”苏怀良笑了一下,恢复正常,“这软件我一个朋友做的,你自己用用试试。”
  说着,目光又回到俞弃生的那块碎玉佩。
  没男朋友……呵。
  他起身,伸脚把那两盒燕窝摆摆整齐,说到:“多和人聊聊天,多出去交交朋友,对你有好处……这是个盲人辅助软件,visionshare,你自己捣鼓捣鼓就成了。”
  说罢,往门口走了两步,恋恋不舍地回头,长发在脖颈处飘动,露出一个骚包的笑:“想通了随时找我……想不通了也能找,宝贝。”
  俞弃生挑了挑眉毛。
  盲人独自生活困难极大,平日里买个药,做个菜,少不了要让别人帮忙看个日期,一次两次是助人为善,次数多了,神仙也觉着烦了。
  这款软件倒是考虑了这点,通过视频通话的方式,让健康人士远程帮助。
  俞弃生试着用了几次,一次无人接听。其余几次效果不错,只是一次电话那头中年男人嘿嘿笑了两声,他下楼问了才知道,方才喝的水洒在了白色t恤胸口处,肉色中透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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