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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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玦愣了。
  他觉出语气不对,这人在被子底下说话闷,又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气息乱得很,程玦心中奇怪,轻轻把被子掀开一角……
  冷风袭进被子。
  俞弃生:“噗……被发现了。”
  他坐起身,回忆了一下方才掌心的手感,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笑岔了气,又低低地咳嗽起来,扶着程玦的手臂。
  他笑了,程玦愣了。
  缓过来后,一口气松了出来,也跟着笑了。
  二人笑着,风“呼呼”地吹着,天上的星星在风中晃动、摇曳,明明灭灭。
  俞弃生突然问:“你在干什么?”
  程玦想了想:“看星星……?”
  俞弃生:“星星?我好多年没见过了,现在星星是什么样的?”
  程玦:“一直没变吧,白的,亮的,一点一点的。”
  俞弃生:“你这形容还真是……简单。”
  程玦望着窗外:“我爸妈是煤场的工人,小时候我跟着他们住在工厂旁,那儿就没什么星星。”
  俞弃生点了点头。听罢,他心里有些闷,有些失落,随即笑了笑,叹了口气。他忽然想起窗外,便又想起这条巷子,随口问了句:“你是南方人吗?”
  程玦:“你是吗?”
  问都不用问,肯定不是。
  俞弃生:“我当然是啊。”
  程玦:“你是,那我也是。”
  俞弃生:“好吧,嗯……其实我不算是,不过我来这儿生活十年了,也算半个吧。”
  程玦:“我也差不多。”
  俞弃生:“那你原先是哪儿人?”
  程玦:“原先……”
  他看向窗棂,上面那蛛网被风吹散了,小蜘蛛挂着,摇摇欲坠,他开口了,俞弃生的被子也愈攥愈紧,瞳仁发颤,久久回不过神儿来。
  他说:“我是被领养的,十年前吧,以前的家在山上的一个小山村里,那里星星挺多的。”
  十年前,某个小山村里。
  山清水秀,天高云阔,碧水蓝天,孩子们赤着脚在溪流里奔,捉泥鳅、甲虫、跳虫,堆在一块儿玩儿,大人们得锄地,小娃娃便像牛羊一样聚着群放养。
  明朗爬了树,又跳下来。
  一个小孩问:“喂,你哥哥呢?我爸上街给我带了两块酥糖。”
  另一个小孩:“酥糖?我吃!我尝尝!”
  明朗知道那孩子是什么意思,谢了两声,说道:“算了,上次还是被发现了,哥哥又被爸爸妈妈打了。”
  “行吧……诶你吃什么吃!滚滚滚滚滚!”
  小瞎子蹲在院子里,每天吃些剩饭、剩菜,哪撑得了多久?大人不敢管,小孩儿悄悄溜进去,喂他些面饼、糖糕,怕被发现,扔他身边就走。
  可小瞎子哪知道?
  后来,小孩子们也学聪明了,拿鞋尖蜻蜒点水般“踹踹”,然后把米糕、馒头往地上一扔,一踩,装模作样地打他两下,也能骗过那户人家。
  后来,男人察觉了,便都不管用了。
  一群小孩乌泱泱地跑过,像是群小鸡崽,跑到小瞎子家时,看见那院子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些,是小瞎子的爸爸,一个矮一些,长像陌生。
  男人:“说好了,三万就三万,少一分钱我也不会卖!”
  矮个子:“三万?你怎么不去抢啊?!老子这辈子都攒不够三万!你买的时候多少钱?卖了就要三万了?”
  男人:“你管我买的时候多钱?老子供他吃喝这么多年,你领回去,直接就能干活儿了,老子不该多要些钱?!”
  矮个子:“谁要领他回去干活了?”
  小孩儿们听着听着,没听出个所以然,有些人走上前,小声问明朗,明朗做出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院里。
  院里,男人挑了挑眉:“不干活?”
  矮个子“嘿嘿”笑:“你不懂啊,这小杂种细皮嫩肉,光留下干活儿多浪费啊!哈哈哈……”
  男人此时也反应过来,笑了两声:“会玩儿还是你会玩儿……不过价钱少不了你的,最少……两万八!”
  “两万七!”
  “你还得寸进尺了?!两万八不能再少了!”
  屋里,小瞎子坐在床上,足底沾满了泥水。他近乎是疯了,疯了般在床上哭,指甲胡乱在脸上抓着、挠着……哪里有刀?哪里有刀啊?!!有没有人在,递给他一把刀……
  指甲挠破了,整张脸血淋淋的。
  还是不够。
  小瞎子哭了,不敢哭出声。
  他从没被允许上过床,这是第一次,他在床上爬来爬去,爬到床脚,那里放着柄蒲扇;又爬到床底,摸到了簸箕和苕帚。
  在这儿,每天狗一样地活着,忍着,总有一天能长大,能赚钱,他会多多赚钱给家里,到时候好声好气地求一求,说不定……说不定爸妈就同意了。
  同意他像人一样活。
  如果被卖掉……
  被卖掉……被卖掉会怎么样?要么被玩死,要么得病死……
  不,不对!!他不能死!他要活!他要活!!!只要能留下,只要不被卖掉,只要再听话一点、再多笑一笑就好了,被打晕过去也没关系,没关系。
  几年前,哥哥夸他好看,夸他聪明。
  还拿着巧克力、糖葫芦逗他。
  还带他出去,站在卖糖人小摊旁看。
  再撑一会儿,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卖掉,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只要熬过去,只要熬过去,一切就都好了——
  他能出去,去念书,去吃糖。
  他能去看哥哥,去看周老师。
  他能去打工,一个月挣很多很多钱,挣一百块,十块钱买衣服,五十块钱饭,还有四十块钱给哥哥买腿。
  不能死……不要死……
  ……
  终于,小瞎子在木凳边摸到了一把剪刀。
  哈……哈哈……
  明朗冲进屋里,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瞎子高高举起剪刀,对准自己的脸。他分明瞎着,可明朗却觉得,他在虔诚地望向那利刃。
  下一秒,小瞎子两手绷紧!
  血流如注。
  第20章 算了
  深夜, 程玦背后翻身声音不断。
  他放缓呼吸,一动不动,想看看俞弃生想干嘛。突然, 那双冰冷的手拂过程玦的嘴唇, 一路摸向后脑,停在了后脑那道凹陷处。
  像是抚慰孩子般, 轻轻揉了揉。
  那手收回后, 那人的呼吸开始加重、急促,最后, 程玦的背也被沾湿些了。
  他又哭了。
  白天笑,晚上哭, 很多天了。其实想想,俞弃生扯不上“乐观”, 他生病了哭,淋雨了哭,受凉了哭, 小道上操着一口吴语笑着, 晚上捂着被子偷哭。
  方芝来按摩店时, 他哭得最惨。
  这天,俞弃生照常把高悯和程玦赶上楼。程玦躲帘子后面听着,越听, 眉头皱得越深,正打算下楼,一开门,却发现俞弃生站在门口。
  程玦:“聊完了?”
  俞弃生没理他,朝里头喊了句:“小悯,下楼, 干活。”
  程玦面无表情地跟着下楼,手指掰着指关节“咔咔”作响。
  楼下客人里,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伸着手笑,被发现了便东扯西扯,说自己是在帮俞弃生理衣服、提裤子。
  俞弃生对此笑盈盈。
  程玦看了会儿,心里烦得不行,把账本上的钱算了又算,去外面抽了根烟,洗了把脸。回来时,俞弃生已经不见了。
  高悯有些着急:“哥,师父他又吐了……”
  程玦:“又?怎么了?他人在楼上是不是?”
  高悯:“是,刚刚那个人……他就吐了,然后他上了楼,然后把门锁了,我进不去……哥,哥,你快去看看!师父本来就胃不好……”
  高悯没说完,程玦就冲上去,两根铁丝把门锁撬开了。
  俞弃生抱着垃圾桶,呕吐物一阵一阵地从鼻孔、口腔溢出,早上好不容易咽下去半砣粥,现在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些胆汁出来。
  程玦给他喂了点盐水。
  俞弃生:“拿走。”
  程玦握紧杯子:“你怎么了?”
  俞弃生还是不理他。
  他的裤子皱巴巴的,腰下面那一圈全皱了起来,被人捏皱的。那裤子布料差,用力扯几下便裂了口。
  程玦移开眼,外套围上俞弃生的腰,系了个结。他闷声说:“你非得干这个吗?这样店里生意才能多?”
  俞弃生笑:“怎么?想试试?咱们认识挺久了,也算半个朋友了,我给你打个五折怎么样?”
  “你这样,不就是……”
  “嗯?不就是什么?”俞弃生凑近他。
  程玦不说了。
  “不就是卖、的、吗,你是想说这个?”俞弃生笑起来,“呵呵……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程玦见他情绪不对,只“嗯”了一声。
  “唉,他们至少还得看看人呢,我就不一样了,谁来我都乐意,有钱就行,我用不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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