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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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是有病!”
  “你受个轻点儿的巴掌,我还得替你挨打,你想你妈呢?”
  “方才就你最怂,现在对自己人倒硬气上了!给你脸了!”
  树枝摇了又摇,底下的小孩骂了又骂,“啪啪”的巴掌声一下接着一下,直到所有人都打完,程玦问:“哪个最轻?”
  俞弃生故作沉思:“嗯……”
  几个小孩抽噎声止了,都屏住呼吸听着,树叶被吹落地上,“沙”的一声响。
  俞弃生笑:“都很厉害,都很响。”
  程玦点头。
  孩子们瞬间松了一大口气,有的实在忍不住了,眼泪鼻涕全擦袖口上了。
  有的年纪太小,排着队抽泣着道歉;有的捂着脸,眼泪滑上脸颊,冰凉,却消不了肿;有的蹲在墙角,默默用指甲掐着墙皮流眼泪。
  俞弃生摸了摸他们的头:“都很棒,真厉害。”
  小孩点点头,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俞弃生:“可是全都是第一,游戏分不出胜负怎么办?”
  程玦:“你说怎么办。”
  他边问,边为俞弃生捋着头发。这头发乌黑,微卷,本来是很好看的。
  而现在,头发沾满了垃圾水,沾了孩子们鞋底的脏,一根一根黏在一起,轻轻拨开,还能看见底下的血。
  程玦问:“有想法吗?”
  俞弃生:“嗯……”
  程玦从自行车篓里掏出一根糖葫芦,糖葫芦有些化了,糖壳黏着塑料袋。他把塑料袋一点一点撕开,递过去,说道:“边吃边想。”
  俞弃生咬了一口,说道:“嗯……逆时针再来一遍吧,再平局就顺时针再来一遍。”
  众小孩听了,又是一声声哭响。
  一声声“哇”,一声声“啪”,逆时针后顺时针,然后又逆时针,哭声巴掌声交替作响。
  嘈杂声不停,月亮移了小半个天。
  这些小屁孩最大的也才初二,青春期,一个个矮冬瓜围一群去电玩城打机子,也就欺负欺负瘸子、瞎子。
  一个个矮冬瓜,脸肿成胖冬瓜,哭唧唧地看着程玦。
  程玦:“道歉,道完一个走一个。”
  第一个上前的是那个十岁的小孩,还不到程玦胸口高,怯生生地走上前,小声说道:“对不起。”
  一句句“对不起”,陆陆续续响起,有些哭得话不利索,被程玦呼了一巴掌让重说……直到最后,人都走光了,只剩孟楚清抖着腿站着。
  他抬头,双眼血红,瞪着俞弃生手中握着的糖葫芦。
  俞弃生:“嗯?”
  孟楚清:“哼。”
  俞弃生笑,把糖葫芦递上前:“吃吗?给你咬一口。”
  孟楚清咬了咬牙,一个巴掌正要扇过去,却被程玦接住了。
  程玦紧握他的手腕,面无表情地把他提了起来,双脚腾空,不停地扑腾。
  孟楚清:“我才不道歉,放我下来!嘁!呸!死瞎子!刚刚怎么没给你踹死!”
  他像只咬钩的鱼,拼命扑腾,而手腕却越来越痛。在脱臼的前一刻,他被猛地摔在地上,四肢着地。
  落地的那一刻,孟楚清立马蜷起身子,护住头腹部。
  俞弃生:“算了,太晚了。”
  程玦:“还好。”
  俞弃生笑了:“困死了,不管他了,我们回家好了。”
  第11章 是谁
  那个垃圾堆离西寺巷不算远,旁边一棵杏树。天有些凉了,那杏树叶边黄了,俞弃生捏着叶柄,在手心里转着。
  他问:“这是什么叶子?”
  程玦:“不知道。”
  他笑了:“什么叶子都不知道,你这高中白上了。我初中毕业,我怎么都知道?”
  程玦没答。
  那半绿半黄的叶子,在俞弃生的手上转着。叶子不发光,可月亮亮了,叶子就有光了,连着俞弃生那双盲眼里,也是淡淡的黄绿光。
  那双眼浅浅地弯着。
  他坐在自行车座椅上,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杏叶。程玦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回西寺巷。
  路不平,自行车一颠一颠的,连着俞弃生身上的伤也被颠得疼。他颠着肚子,说道:“嘶……你慢点。”
  程玦推慢了些。
  俞弃生呼出口气,冷汗消下去些,他问道:“你真的在念书吗?打架这么厉害?一个打五个。”
  “一群小孩子,力气小。”
  “不过你下手可真狠,一巴掌下去,我现在听都有回声……”俞弃生咬了口糖葫芦,“你以后抽我下手轻点儿,我估计你那一巴掌下去,我就得死了。”
  程玦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俞弃生含着糖葫芦:“嘎哈?”
  “你为什么出门?被他们拽过去的?”
  “嗯……”俞弃生捂着嘴,使劲儿嚼巴,“差不多吧,我听到外面有猫叫,出门之后就被拽过去了。”
  “家里没人吗?”
  俞弃生一咽,一笑:“家里能有什么人?”
  程玦推着自行车,绕过一个小水滩,月亮碎在里头,亮晶晶地晃,晃得更碎了。他穿着老旧运动鞋,鞋底有些开了,踩点水坑边,袜子便浸了水。
  走着走着,他问:“林百池不在家?”
  俞弃生咀嚼的动作停了停,随后笑了:“嗯?这么聪明?”
  他吐了籽,咽下去,回答道:“这小孩不知道跑哪去,今天这么晚不回来,电话也不打一个……奇奇怪怪的。”
  “要中考了,忙。”
  “嗯?”俞弃生鼓着腮帮子,滑稽地笑,“你这就猜错了,他早考完了,刚高一呢。”
  “高一?”
  俞弃生“嗯”了一声,又笑出来:“怎么?长得太矮了,看不出来是高一是吗?哈哈哈哈哈……”
  程玦不作声。
  林百池刚来的那个晚上,支支吾吾、奇奇怪怪,躺在床边,安安静静当一个小醉鬼。
  睡着睡着,指关节便含进嘴里了。
  程玦觉得恶心,几次三番地把那只手从嘴里拎出来后,他也烦了,忍着一巴掌给小孩呼下去的冲动翻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自行车停在墙边,吴四军家的灯便熄了。
  俞弃生穿着浅蓝色长裤,膝盖、小腿处已经被染成鲜红色。程玦蹲下,又担心俞弃生身上杂七杂八的伤,也不敢抱他,便把他扶了回去。
  俞弃生坐在床边,程玦靠在墙边。
  程玦:“脱衣服。”
  俞弃生:“嗯?你要看我?怎么这么流氓呢?”
  程玦:“……不是。”
  俞弃生笑:“行,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想看我又不介意。”
  程玦掐了掐眉心,叹气道:“你衣服上全是血,先脱下来,等血干一点再脱,疼。”
  俞弃生:“嗯……成。”
  俞弃生:“光你能看我,我看不了你,这不太好吧?”
  程玦:“……那你要怎么办?”
  “这好办,你也脱不就成了?”
  程玦被这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烦了,也不想理他了,正要关门出去,却见俞弃生脸色苍白,疼得嘴唇直发抖,挪出去的脚便移了回来。
  他压着火,蹲下来抹干净俞弃生脸上的血污,问道:“你看不见,我脱不脱不是一样吗?”
  “你看得见,用眼睛看,我看不见,就用别的看呗,”俞弃生向下一伸手,摸上了程玦的脖子,又顺着喉结往上摸,“我可以用手看啊,是一样的。”
  他的衣服满是血污,裤子沾着血,和小腿黏在一起。身上的衣物小心脱下,那半干的血便与布黏着,稍稍一动,便像是用挫刀往伤口上刮。
  俞弃生呼吸急促:“慢点……”
  程玦:“嗯。”
  下一秒,程玦猛地一拽,那条裤子便被拽了下来,那布料长在血肉里,一撕,连皮带肉扯下来。
  俞弃生抱着膝盖,眼睛都疼红了。
  他咳嗽两声:“你脾气真挺差的,也是难为你之前那么压抑着装乖了。”
  “我没装,”程玦打了盆温水,“长痛不如短痛。”
  俞弃生的膝盖、小腿,都有擦伤,泥沙覆着伤口。程玦用毛巾浸了温水,往伤口上一淋,一擦,泥水便被冲了下来。
  他换了盆水,回来时俞弃生有些昏昏欲睡,手撑着被子。
  程玦抓着俞弃生的手腕,另一只手捧了点水便往他腕上的伤泼去,疼得他呲牙咧嘴,一下便清醒了,痛呼道:“嘶!”
  “忍一会儿,待会儿得消毒,”程玦面不改色,费劲想了想后,问道,“我以为你胆子挺大的。”
  “为什么?嘶……啊!轻点儿!”
  “刀都抵上你脖子了,你还把我往家里带?”程玦一边说,一边擦拭他脸上的伤。
  那张脸气色不好,常年病痛缠身,气虚体弱,一举一动都显得有气无力,像一块久不见天日的玉。
  右脸一道陈旧的疤,现在又多添了新伤,让人看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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