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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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市正值盛夏,被烈日熨烫了大半天的地面带着灼人的余温,只穿着件单薄衬衫的陆灵泽后背一片火辣,一时间真分不出是摔的还是烫的。
  愤怒因为前后夹击的疼痛化作另一种形容不上来的情绪,窝在心底堵得厉害,痛得连呼吸都愈发困难。
  陆灵泽双眸闪过寒光,抓紧时机扭身将人反扑到地面,可还没等她动手,宋序的口袋却因为打斗掉出一个银色的东西,还没等陆灵泽看清那是什么,宋序迎面一个头锤怼了过去。待她身形不稳,又是抬腿把人踹开好远。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宋序颅内一片嗡鸣,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是木头脑袋,这样起码不会痛到自己。
  但陆灵泽的情况似乎比她还要糟糕一些,连日酗酒本就导致她身体状况堪忧,现在被宋序一脑袋砸来,眼前更是直冒星星。
  她的衣服包的不是很好,几个来回之后已经散去大半。左右现在火气也稍微消了些。宋序干脆甩甩手把外套扔下,捡起地上的手铐,“咔嚓”一声扣在陆灵泽的腕上,往上使劲一提,女人只能被迫站了起来。
  陆灵泽勉强将眼皮撩开条缝,明明宋序压根没打到她的眼睛,可她还是觉得痛得厉害,整颗眼球烫得要快化掉,最后竟真的融出些水来。
  很少,甚至在那滴晶莹的液体流出眼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两双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她意识到宋序望向她的眼神特别复杂。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哭了。
  她又想起来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落泪宋序都在身旁,又想起来宋序唯一一次在她面前哭,好像还是她母亲抢救无效病逝的那段时间。
  这次宋序没有怜惜她的泪水,同样的,以后宋序落泪也不需要她的陪伴。
  她被她沉默地拖拽到车上。
  那车是陆灵泽的,感应解锁,直到宋序把手放上去那刻才意识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居然还没有取消她的权限。
  但她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依旧一言不发地把她拷进副驾驶,像是生怕她逃跑般。而宋序自己则一脚油门轰出车库,目标明确地朝某个方向狂飙而去。
  .
  迟月这一觉睡得很长,也睡得特别乱。
  她做了个很混乱的梦,上一秒梦见迟凝何木子幸福地站在摇篮边看她,下一秒又看见何木子癫狂地撕扯着迟凝的衣服,后者只是冷静地站在她对面,脱口而出“离婚吧,孩子归我,你根本照顾不好她。”
  她还梦见自己第一次到江家的时候,江宅里的每个人都对她很好,好到叫人感觉到有些奇怪。直到有次家里有客人留宿,迟月终于明白那种“好”到底怪在哪。
  她们没把她当成家人,而是当成一个需要以礼相待的、总有一天会自行离开的客人。
  还梦见迟曦,那个跟她有着血缘联系却一点也不亲的妹妹。梦见小小的像个糯米团子的妹妹无论对谁都亲人得厉害,可一旦抱她的人换成迟月,又会把自己哭成一颗小番茄。
  她们从小关系就疏离,长大后更甚。
  迟月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跟亲妹妹的关系甚至比不上她和江方好,至少这个二姐看见她时脸上的鄙夷是真实的,而迟曦还要跟她装客气。
  在这个家里,她好像更像“客人”了。
  她还梦见很多后面的事情,有切实发生过的,也有内心恐惧的映射。
  迟月梦见自己在发病后成了疯子,锁在精神病院的床上每日浑浑噩噩,忍受并发症的折磨。
  梦见自己被丢到国外留学,回来时意外坠机客死她乡。
  爆炸将她的身体高高抛起,把她甩进一个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她挣扎着想求救,想嘶吼,可是她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迟月想跑,可在迈步的瞬间天光大亮,整片视野都被一阵刺眼到无法呼吸的洁白填满。
  慢慢的,又开始褪色,无声的世界里终于出现点别的东西。宾客的嬉笑,清脆的觥筹交错,纸钱般洋洋洒洒从天而降的白色绒羽,庄重而舒缓的《婚礼进行曲》催命符般在追咬着她。
  白的,白的,周围全是白的,死一样的白,窒息一样的白。
  有人重重地从背后推了一把,迟月猝不及防地朝前跌去,被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抬手接住。
  还是白的,怀里没有温度。
  迟月下意识抬头看向对方的脸,却在看清祂的长相后彻底愣住。
  那个要和她走入婚姻殿堂的,不是宋序,也不是陆灵泽。
  不是女性,也不是男性。不年轻,却也不苍老。
  祂是任何人。
  祂是代表家族利益的、任何人。
  “别、别碰我。”
  迟月颤抖着吐出这句话,她想将那只手抽出,可却被死死地桎梏。她想逃走,却发现背后那股推力还在继续,被婚纱包裹住的身体被越来越多的手抵住,将她牢牢摁回那个“妻子”或是“丈夫”的怀里。
  “迟月?”
  迟月忽然听见有谁在喊她的名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虚幻得像是某种错觉。
  可逐渐的,叫喊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变越清晰,陷入混沌和恐惧的大脑获得一线清明,她分辨出来了,那好像是宋序的声音。
  “迟月?迟月你醒醒!”
  迟月抖了一下,下意识想把那只手抽出,却只成功了一半。
  但她成功了一半。
  眼前那个高大的影子似乎因为她的抗拒而逐渐愤怒,祂抬手想控制迟月,但不只是哪里来的勇气,迟月挥出另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劈向那人的脖颈。
  碎裂了,一切都碎裂了。那些妄图控制她的人,那些烦躁的笑语欢声,那些她根本不需要的祝贺恭喜。
  空气里破玻璃般碎出一条裂缝,不断加粗、变宽,直到有暖色的阳光照了进来。
  迟月看见缝隙那边伸过来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
  她看见了,看见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枚银色的戒指。
  迟月下意识握住它,几乎在触碰到对方的一瞬间,那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鸽子蛋钻戒褪去面貌,变成一枚和银戒相衬的连理枝。
  迟月惊魂未定地喘息着,从噩梦里清醒过来,又被周围昏暗的环境吓了一跳,深怕眨眼之后还会回到婚礼现场。
  “没事了迟月,你做噩梦了,这里没有你担心的一切。”
  轻柔的女声从身侧传来,迟月忽然感受到掌心的温热,有另一只温暖又熟悉的手在握着她。近乎是出于本能,迟月巡着宋序所在的方向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这回是热的,软的。
  迟月将脸深深埋进宋序的颈间,一声没吭,只是失而复得般用力地搂着,仿佛只要稍微松松手,热乎乎的宋序就能变成气体从缝里蒸发掉般。
  宋序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姿势别扭地轻轻拍打迟月的背。早知道刚才就不冲动跟陆灵泽用信息素对轰了,现在她连自由运作腺体都做不到。
  空气里惊惧交加的金酒味烦躁地到处乱飘,可宋序目前只能依靠言语进行安抚。她边顺气边贴着迟月的耳朵说:“都过去了。”
  “事情我也解决了,你不用跟陆灵泽联姻的,她们都不会再纠缠你了。”
  “如果你不想再和江家的人打交道也没问题,我找律师咨询过了,成年之前江家对你有赡养义务,成年之后给你的生活费属于自愿赠与,都不需要归还。如果不放心的话,只归还成年后的那部分也是可以的,算做对她们的报答。”
  她顿了顿,“如果你不想见她们也是可以不回去的,每年给她们打一笔钱就可以了,或者说直接断绝关系?”
  宋序说完被自己噎了会,弱弱道:“......我这样直接劝你断绝关系会不会不太好?”
  但她确实想不出更干脆的解决办法了。宋序实在不擅长解决问题,她只擅长解决制造出问题的人。
  见迟月还是没说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有肩头不时传来的温热在提醒宋序她还醒着。
  鼻息伴随着痒意传递而来,迟月张嘴含住她的一小块皮肤,像在寻求安慰,又像在亲口确认她的存在般,很轻很轻地吮吸。
  宋序不说话了,只是维持着给她拍背顺气的动作,亲昵地让脑袋偏过去蹭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迟月终于从她怀里动了一下,松口说:“宋序。”
  “嗯?”
  “你能别打我了吗?”迟月声音委屈地说。
  宋序拍背的动作一僵,悻悻地将胳膊收了回去。
  两人又安静地抱了会,直到迟月终于从今天遭遇的一切稍微回神,这才从宋序的怀里爬了出来。
  她摸黑想找什么东西,刚开始摸,宋序已经先一步把手机塞进迟月手里。
  迟月摁亮屏幕,在看见上方跳转的数字时有些讶异。正值饭点,可她却连一点饥饿感都没有。
  宋序默不作声地打开床头灯,等迟月的眼睛慢慢适应过后,才缓步开启柔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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