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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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工作室时,屋里还留着下午收拾过的清香味,沉景言一打开门,便让她先进去。
  裴芝脱了鞋,没进房间,而是直接坐到客厅的地毯上。她没开灯,只让厨房的小夜灯投出一点微弱光晕,仿佛怕光线太明亮会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情绪照得一清二楚。
  沉景言没出声,只去倒了一杯温水,再把她外套轻轻脱下,掛好,然后在她身旁坐下。
  她没伸手,只低头看着玻璃杯里倒映出自己略显疲惫的脸。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去那里了,但今天特别烦。」裴芝低声说,声音乾乾的,「以前遇到那种人我都不会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堵着。」
  他没立刻回话,只是侧身看着她,像是等她愿意再多说一点。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矫情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常更轻,「才一次,就差点受不了又逃走。」
  沉景言没回答,只静静看她。
  她笑了一下,像自嘲,又像勉强:「我本来以为自己准备好了,才会带着鼓棒走进去......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有点跟不上了。」她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眼泪,却更让人心疼。
  「以前的我可以打鼓、可以控音、可以让全场安静。但今天,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还是一样,可是......那种场合,那些眼神,好像变了。变得我不确定自己还属不属于那个地方。」
  沉景言坐下,将她拉近怀里,语气低而稳:「变的不是你,是那个地方。」
  「可我也变了。」她的声音闷闷地,「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离开太久了,才会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处变不惊,毫无破绽。我甚至在想,是不是现在这个社会根本不适合我这种不喝酒、不交际、不讨好人的人继续留下来了。」
  他没马上安慰,也没有否认她的感受,只是抱得更紧了些,让她整个人埋进他胸膛,让那些晃动不安的心思,至少有个可以靠岸的地方。
  「那你想离开吗?」他问,声音温和却真诚。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像孩子一样喃喃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沉景言轻轻将下巴抵在她额头上,语气像一层薄毯盖住她的无措:「那就不知道也没关係。先休息一晚,明天再想。不是每一段重来,都一定要一口气走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放松:「......你真的不会觉得我退缩?」
  「我会觉得你很真实。」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这个社会要人快、要人硬、要人圆滑,但我从来不希望你去迎合这些。你不是为了讨好世界而活的。」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慢慢将双手伸出去,紧紧抱住他。
  「......那你可以多抱我一会吗?」
  「可以。」他答得乾脆,「只要你想,我整晚都不会放开。」
  她忍不住噗哧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一个抱抱?」
  「因为我也想。」他抱紧她,「芝芝,今天你已经很棒了。遇到不舒服的时候想离开,这没什么可丢脸的。而且我不想你一个人处理这种情绪。你打鼓可以一个人,但不开心的时候,至少让我陪着。」
  深夜的风透过半开的窗吹进来,房间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饿了吗?」沉景言问。
  「有一点。」她吸了吸鼻子,像是总算有点活过来的样子,「但不想吃正餐。」
  「那......泡麵?」他提议。
  她点点头,笑着说:「那包韩国辣鸡麵还在吗?我现在特别想吃点很辣很辣的。」
  「早就留给你了。」
  后来,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厨房。
  裴芝靠在流理台旁边看着沉景言将泡麵拆开、下锅、拌匀。「没想到你还是挺厉害的吗。」
  沉景言再听见裴芝说出口的话后,讶异的看了她一眼,随后扬起一抹无奈地笑容。「......我还不至于连泡麵都不会。」
  裴芝见状,不语,只是拎起一根麵条,放进嘴里。
  「欸,还没拌好你就偷吃,这样会被惩罚喔。」
  「那你要怎么惩罚我?」
  他凑近,捏了捏她鼻尖,低声说:「不让你吃,我全吃光。」
  「......你敢。」
  她笑着打他一下,彷彿刚才的情绪全都被这些琐碎小事一点一点融化了。
  隔天下午,裴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定睛一看,发现是阿洛传来的讯息。
  【阿洛】:「週末有一团新人来试演,又得控音还得控场我一时腾不出人手,要不......回来帮个忙?他们有点青涩,但认真练了好久,我想给他们一次完整的舞台。我知道,这样说可能会让你不舒服,没关係,你要是不想,我也不勉强。」
  她看着那句「我也不勉强」,忽然有些鼻酸。
  沉景言站在书架边看资料,注意到她沉思的神情,问:「怎么了?」
  「阿洛找我回去帮忙控场。」她抬头看他,眼神坦然却微微闪动。
  她笑了:「不用,今天我想自己走进去。」
  Livehouse还是那个Livehouse,吧檯乱中有序,器材线捲得像听不完的旋律。
  但当她推门进去时,有几个熟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似乎都有些意外。
  「芝芝?」阿洛从舞台边探出头,表情是惊喜与放心夹杂,「我以为你会再晃一阵子才出现。」
  「来还你人情的。」她笑着把耳机从包里拿出来,「新人团体在哪?」
  阿洛指了指后台几个年轻人,约莫大一的年纪,一脸紧张地调着吉他,看到她时小声地窃窃私语。
  「哇,你们看那是谁!」
  「那不是这间Livehouse让人为之一亮的那位鼓手吗?」
  「她好像已经休息一段时间了,不过听洛哥说她今天会替我们控场。」
  「真的假的,她会帮我们控场?」
  阿洛见状,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这群小孩嘴碎,但练得还不错。你随便压几道频就行,让他们稳一点气氛就好。不过他们还在测音,开场要晚十五分鐘。」
  她点头,戴上耳机进入控台,一边协调音场、一边转动滑轨,动作熟练流畅,仿佛那几个月的空白从未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场地观眾渐渐到齐,灯光还未全暗。
  她正准备起身去检查低频时,阿洛突然在耳机里说了一句:「芝芝,他们临时说主唱喉咙不太行,问能不能开场前让你打一段solo,稳稳气氛──」
  她愣了一下,还没答应,现场已经有人鼓起掌,大概是听说了传说中的鼓手要回场。
  「你可以拒绝的。」阿洛说。
  她抿了抿唇,望向那张空着的鼓椅。
  然后慢慢走了上去。
  灯光下,裴芝坐定,戴上耳机,敲了两下鼓面,测音完毕。
  场面先是静了一拍,然后,节奏炸裂而出。
  开场不是高调的炫技,也不是舞台剧式的张狂,而是用一种内敛而稳定的律动,在所有乐器尚未进场时,稳住整个场馆的心跳。
  她闭着眼,手掌流畅地过每一个鼓点,偶尔切一段空拍,营造喘息,然后在下一拍毫不犹豫地补回节奏,如水如火,收放自如。
  观眾先是静默,再来是鼓掌,再来是口哨,最后是站起来。
  她没有回应什么,只在结束时轻轻放下鼓棒,然后起身,鞠了一个乾净俐落的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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