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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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皇得知她与赵恒过从亲密,并未阻止,反倒十分赞许,道过段时日就将婚事定下来。谢元嘉也就不大掩饰与他来往了。
  但近来她忙得脚不沾地,本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这许久不见,倒也有些想他了。
  “那你同他说,待我忙完就去寻他,让他去凤栖殿等我罢。”
  予白了然,悄然退了出去。
  谢元嘉正色,将心神归位。
  此刻殿中已各自哭诉完毕,一时静了下来。
  只听谢朝晏轻描淡写道:“原是为宸元宫起的争执,不算大事。本朝未有太子,两位皇叔年纪大了,想住就住罢。怎还打起来了呢。”
  陈文津一听这口风不对,欲要再争,“陛下——”
  “好了。汝青,取金疮药膏赐予陈爱卿。”谢朝晏话语不咸不淡,“怀皇叔性子是烈些,父皇临终时嘱托朕要好生照顾皇叔。爱卿想必也知道,父皇最疼这个弟弟。两边儿都有错,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陈文津目眦欲裂,“陛下——”
  秉笔官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陛下起驾——”
  ***
  陈文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明政殿,谢元嘉见他面色不好,使了个眼神给谢行之。
  谢行之搀住老头子,二人送他回府。
  谢元嘉一路上不住安抚:“今日老尚书受委屈了。”
  陈文津只得自认倒霉,打落门牙和血吞。他固执孤犟大半辈子,今日算是被怀王一通老拳给打醒了。
  原来做臣子与做女子一般无二,全看谁拳头更硬。
  他蓦然有些懂得方晴好成日在朝上喊些什么了。
  他忽地颓然得不成样子,低低叹息一声:“我真是老了。”
  谢元嘉讶异地望过去,见他低眉耷眼,头发花白如枯草,忽而到了耄耋之年般。
  马车停了下来,予白在外头道:“殿下,陈府到了。”
  陈文津低低道一声谢:“大殿下今日回护之情,臣会记在心里的。”
  谢元嘉原就存了笼络人心之想,此刻陈文津领了她的情,本该高兴,却不知何故有些不是滋味儿。
  皇长女亲送陈文津归府,陈家早早得了消息,老夫人携全家候在门前,马车一至,立时有人迎了上来。
  姐弟一道下车,均是相貌出众,走在一处仿佛一双玲珑玉璧,美得珠联玉合,好似生来就该在一处。旁人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陈老夫人颤巍巍要跪下,“臣妇见过大殿下,见过三殿下。”
  谢元嘉忙将她扶起,“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必多礼。
  “陈老大人今日受惊了,在府上好生休养几日罢,就不必上朝了。”
  “这如何能行。”陈文津抬了抬眼皮,“若是不去上朝,天下人岂不要说我陈文津怕了。”
  “祖父,我已派人去替您告假了。”扶住老爷子的年轻人忽然接过话,正色道:“祖父身体更要紧。”
  谁知陈文津竟是勃然大怒,忽然扔开他的手,“你,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何不每日少气我几回!”
  谢行之礼貌拦道:“陈郎君也是担忧祖父,老大人何必如此苛责。”
  陈文津像是不欲多说,甩开了那人的手,步履蹒跚地走了,“多谢两位殿下送臣回府,既已到府,臣先告辞了。”
  陈老夫人忙扶住他,丫鬟婆子乌压压的一群人跟在后头,独独将那年轻人扔下。
  他倒也不在意,只轻松地笑笑:“祖父老了,脾气阴晴不定,倒不是冲着两位殿下的。他是怪我没出息,承不了他的衣钵。”
  谢元嘉记得陈文津中年丧子,膝下只有一个孙儿,那眼前这人——
  她恍然大悟,“哦,你,你是——”
  这青年二十出头的年岁,身量不算高,堪堪与十三岁的谢行之齐平,眉眼圆钝,面庞白皙,泛着牛乳似的光泽,唇角噙着笑意,柔和到没有半分棱角。
  “我?”他笑了一声,珍珠似的脸上漾出笑容,“殿下曾骂过我的,我是那个屡第不中的蠢物,陈若海啊。”
  三人一时默然无语。
  谢行之只得打破沉寂,“阿姊,我们回宫去罢。”
  谢元嘉连忙应了,“走罢。”
  陈若海道:“臣送殿下一程。t”
  谢元嘉欲要拒绝,“不必。”
  他却是坚持,一路送到宫门前。谢元嘉先时还当他要来逞口舌之快的,不想他半个字也不再提,只不远不近地伴在车驾旁,与谢行之说些闲话。
  陈若海并不如传言中蠢笨。
  他能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接过,言语间十分谨慎妥帖,非腹中有真学识不能及。
  谢元嘉一时不免好奇,他既有真才实学,怎么屡第不中。
  陈若海像是窥知她意,笑答:“人各有志。我不愿束于官场,只想闲云野鹤,诗书为伴。无奈祖父寄望殷切,只得出此下招。虽声名狼藉,好在问心无愧。”
  听此一言,谢元嘉却有些不解,“可陈老尚书忧心至老,郎君便真无愧于心?”
  一语诘问住了陈若海。
  谢行之却若有所思,忽然道:“人活在世上,难免为旁人心意所累。若真能摈弃一切,照自己心意过活,倒也不算辜负。”
  谢元嘉笑骂他一句,“从哪儿学来的歪理,我就不信,你能将亲人全都抛开,独独照着自己的意思去过。”
  谢行之看着她的笑脸,唇角不易察觉地流出苦涩,轻轻回答:“不能。”
  如此他才更加敬佩陈若海。哪怕旁人称其为自私自利,他却不免在心里敬他三分勇气可嘉。
  “所以么。”谢元嘉没注意到他的苦笑,一味劝陈若海道:“为着宽慰陈老大人,郎君还是早日得个功名为好。”
  陈若海笑着,似有所指:“也许会的。倘若来日意中人身世不俗,为能配得起她,陈某也不得不做个俗人,下场争名逐利了。”
  三人倒是一路聊得愉快,到了宫门前,陈若海垂首作揖,“臣替祖父再谢殿下今日回护之情。”
  谢元嘉并未放在心上,道别后与弟弟走入宫门。
  谢行之忽而戏谑道:“阿姊当真貌美。”
  “说什么浑话呢。”
  谢行之漫不经心道:“我可没浑说,后面有只呆头鹅还看着呢。”
  谢元嘉回头,见陈若海果真还在原地,瞧见她回头,微笑着冲她颔首。
  谢元嘉心头怪异,“不能吧。”
  “能不能的,我说了可是不算。”谢行之笑容愈发灿烂。
  谢元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对上赵恒的眼睛。
  赵恒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问出口,“殿下,他是谁?”
  第28章 情关(八)
  谢行之抢先答道:“是陈老尚书的独孙,陈若海。阿姊对他可是青眼有加。”
  谢元嘉瞪他一眼:“胡说什么,我不过同他多说几句,也叫青眼有加么?”
  谢行之饶有兴味地观察赵恒的脸色,嘴上还故意道:“怎么不算呢。我看陈郎君对阿姊也是——”
  谢元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闭嘴。”
  阿姊身上幽幽的香气忽然飘来,谢行之倏地闭嘴。
  她的手虚虚捂住他,他的唇瓣贴住她温热掌心,她一惊,反手轻轻掴在他脸上,轻斥道:“谢行之——”
  他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赵恒都顺眼了起来。
  赵恒脸色苍白地笑笑,“原是陈小郎君。”
  他今日一直耐心候在凤栖殿,欲同她一道用晚膳,但直到掌灯时分,也未能等到心上人归来。
  赵恒不免有些着急,问了予白才知,今日朝中出了大事,大殿下亲送陈老尚书回府了。
  他怅然若失,匆匆用过膳后就等在了宫门前。他有事想同她说。
  却见着陈若海护送着她与三殿下回宫。
  陈老尚书是他座师,老大人还替他牵线搭桥让他赚些润笔费。他也曾在陈府见过陈若海几回,觉得陈若海与徐慎像是一类人。
  家世出众,故而眼高于顶,惜字如金。
  他从未见过陈若海笑得如此谦卑温和,亦步亦趋,她笑意明艳,同陈若海告别,她不知那人在她身后的眼神何等炙热。
  而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好似谁站在她身旁都比自己更般配。
  赵恒心头酸涩难言,却怕元嘉厌烦了他,只得强颜欢笑:“殿下回护陈老尚书,陈郎君仁孝,自当送殿下一程聊表谢意。”
  谢元嘉看出他心神寥落,对谢行之道:“你先回宫去罢。我有些话要同阿恒说。”
  显然是要去哄赵恒。
  谢行之眼神蓦地暗下来,手指在袖中攥成拳后又松开,面上若无其事,还同她笑笑:“好。阿姊,明日会。”
  他独自回了宣熹殿。
  他不喜人近身伺候,开宝也只在外殿。这么些年,寝殿几乎都是自己收拾打整的。也许是因为,他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谢行之手里擎着烛台,映照出绡纱象牙屏风上的牡丹美人图,他珍而重之地缓缓抚过,烛光从神妃仙子缓缓移到牡丹丛中,照出另一个人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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