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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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笑!”方晴好忽道:“若是王相与陈尚书这番道理,陛下身侧至今未立皇夫,难道也人心浮动么?”
  徐观澜眉心一跳,不免瞪方晴好一眼,这女人,一旦事涉陛下,便是不分青红皂白敌我双方,逮到谁骂谁。
  “方中书不忙往老夫身上扣屎盆子。”陈文津不慌不忙:“陛下虽未有夫,却已有四位殿下于膝下承欢,大殿下若要效仿陛下,自要多子多福,方为臣民表率。总不能,方中书至今待字闺中,便也强令学生一道罢——”
  方晴好尚未生气,谢元嘉已怒目圆睁,舌利如刀:“老师自然不愿成亲生子,若是生出个如陈若海般屡第不中的蠢物来,倒不如不生——”
  她从未想到,老师竟会被同僚如此恶毒地攻击。
  好在她有个刻薄的弟弟,嘴贱的妹妹,遇事不至于瞠目结舌一句话说不出来。
  “大殿下!”陈文津痛心疾首,朝着谢朝晏跪下,“陛下,臣请为大殿下另换名师,我大宁的皇长女,竟被她教得如此不成体统!若来日学得如方中书一般,我大宁岂不亡国灭种!”
  “母皇!不必换,儿臣此生,只认这一位老师。”谢元嘉锵然跪下。
  谢朝晏面色不定,元嘉到底年轻,还是太冲动了,如此落人话柄,她倒不好再强求让她习政了。
  她只道:“好了。朕也乏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一场闹剧草草收尾。
  天色已晚,方晴好与几位同僚作别后独自前往凤阁,今夜到她当值。
  谢元嘉追了上来,望着她的眼里满是安慰,“老师——”
  方晴好见谢元嘉如此为她难过,反倒笑了出来,t摸了摸谢元嘉的头发,柔声道:“我待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什么话没听过,早习惯了,你实在不必挂怀。”
  谢元嘉只默不作声,随着她走了许久,快到凤阁前时,方道:“我知老师心志坚毅,从不为流言蜚语困扰,我只是——”
  她忽然哽咽:“我只是心疼老师,为何老师这么多年革新礼制,修订律法,主办官学,政绩斐然,便是名臣祠也入得,他们为何却只盯着你无夫无子呢——”
  方晴好呼吸一滞,心里一时暖似春水,她一下一下地抚动着谢元嘉的头发,忽然发现她早已长成,风姿初显了。
  看着她年轻的眉眼,方晴好颇感欣慰:“当初我心甘情愿追随陛下,发誓要辅佐她创下不世功业,为此我不惜不立婚约,不留子嗣,世人看来我是离经叛道,孑然一身。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未后悔过。”
  她话语坚决:“我早已知道,什么于我而言是最重要的。元嘉,你也会知道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凤阁门前。
  谢元嘉忽然驻足停留。
  晏帝继位第三年时,曾大刀阔斧改制科举,特开女子恩科,不论出身,只论才学,争议一时甚嚣尘上,朝野上下争论:是否该为女子单开一榜录取,这对寒窗苦读的男子又是否公平。
  女子恩科开了几年,便争论几年,甚至于还曾有学子罢考。
  于是当年晏帝特意加试一场,凡至朝廷用人标准之上,不论家世来历,皆可录用。
  为显公平,陛下身侧八位秉笔官一同下场答卷,卷以密封,誊抄后与学子卷一同供给考官判卷。
  最终八位秉笔官皆得批红录用,八张答卷封于贡院门前,供给天下学子参观。
  那些持反对之声的学子,上榜者寥寥无几。
  众人如此得知,陛下取士原不论出身不论男女,只论才学,如此朝野上下心服口服。
  翌年,晏帝为抚民心,颁旨宣布,自此起,不再特设女子恩科,两榜合并,共同取士,争议声渐渐平息。
  时至今日,录取女官已有十余年,女子读书做官不再惊世骇俗,天下人早已习以为常。
  那八位秉笔官此后皆入凤阁,这八篇文章便从贡院门外腾挪到了凤阁门前,这是天下女子梦寐之地。
  谢元嘉站在凤阁门前,看着那连绵而成的字墙,时年太久,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因腾挪不当,有些边角处模糊不清,但馆阁体小楷端庄秀丽,全卷无一处错误涂改,依然令观者心潮澎湃。
  八张答卷排在首位的,就是方晴好的文章,哪怕早已烂熟于心,谢元嘉依然以虔诚的目光,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在心中复诵一遍。
  方晴好不免笑道:“怎么每次来,都要瞧上好一会儿?”
  谢元嘉回过神来,“我也想像母皇和老师这样,立一番功绩,成一番事业。”
  方晴好眼中柔软,抚过她的头发,轻声道:“你的前途,定然会更远大的。这不止是我对你的期许,更是陛下对你的期许。殿下,你可明白?”
  谢元嘉郑重答道:“是。元嘉明白。元嘉定不辜负期待。”
  “大殿下——”汝青忽从身后而来,“四殿下又闯祸了,请您赶快回去一趟。”
  第9章 春情(六)
  朦胧夜色中,方晴好轻声低笑:“四殿下又闯祸了,大殿下快回罢。”
  谢元嘉又好气又好笑,“不知小四这次又发什么浑。”两人作别后,她随着汝青回到明政殿。
  殿中早已掌灯,谢朝晏已换上质地柔软的素纱寝衣,手里捏了卷书,正在训斥趴在阶下写文章的谢乐之。
  乐之小脸苦巴巴的,“阿娘。我真学不会,你放过我罢——”
  “你少在这跟朕扮可怜,诗书不通,大字不识几个,可朕听闻,你打牌可厉害了么。御史家几个公子,裤子都被你赢走了,光着个屁股从朱雀大街上回去。张御史告状都告到朕这来了!谢乐之,你挺厉害啊。既这么聪明,背几篇文章算什么难事!”
  谢乐之小声嘟囔:“打牌能赢钱啊,背这些臭墨史书有什么用——”
  谢朝晏正要发怒,余光瞥见谢元嘉走进来,忍下一口气,“罢了,朕一会儿再同你算账,好好把你的文章写完!元嘉,你跟朕进来——”
  谢元嘉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以为母皇叫我来,是想让我劝诫小四——”
  “不,朕是有话要同你说。”谢朝晏饮了杯茶后,斟酌着言辞,“你今日,有些冲动了。”
  谢元嘉沉默,忽然跪下:“儿臣心知自己今日冲动鲁莽,旁的事儿臣都能周全,但老师自幼教导儿臣,如今为人当面羞辱,儿臣若忍气吞声,如何对得起老师教抚之恩——”
  年轻的皇长女眼睛黑白分明,容不得一丝尘灰杂色,她今日亦受冲击,心里隐隐压抑着愤懑委屈,此刻面对母亲,全然倾泻了出来。
  “儿臣不解,母皇为何不严惩陈文津为老师正名,她一生未婚为母皇殚精竭虑,难道不值母皇如此待她吗?”
  谢朝晏不免在心底叹息,是不是她们将元嘉护得太好了。
  谢乐之听得内帷传出声音,隐隐带有哭腔,一时好奇,悄摸摸地提起裙裾,蹑手蹑脚地趴在豆绿的帷幕外。
  难道长姐挨骂了?那这样的好戏可不能错过。
  母皇的声音很是冷静:“元嘉,你该知道母皇对你的期许。你是皇长女,喜怒好恶不能太分明。”
  “是,儿臣知道。但儿臣不解,母皇座下,为何能容得下这般虚伪狡诈的伪君子,何不杀之!”
  “你是皇长女,崇文学宫也好,青囊司也罢,一直都活在别人庇佑之下,想来你就算听过看过,也从未切身体会过人心险恶,对么?”
  谢朝晏笑出声来,吐字爱怜,目光却冷冽,“不过元嘉,以后不会了,你会瞧见光鲜背后丑陋的真面孔。冷静些,好吗?”
  谢元嘉跪在原地,偏过头去,平复心绪。
  忽然帷帐被掀开,帐帘底探出谢乐之的脑袋来,她朝着谢元嘉嘿嘿一笑:“长姐,我听明白了,你要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你就给他堵巷子里,麻袋一套,打爽了了事嘛,何苦给自己气成这样。”
  对了。
  谢朝晏不动声色地松开了眉头。
  没有什么事是一定要当面锣对面鼓才能解决的,她也不过是想教元嘉冷静。
  当然,晏帝陛下明面上是不能赞成的,她轻轻呵斥谢乐之:“退出去。”
  豆绿的帐帘荡漾如波,谢乐之兴奋的声音传来:“好嘞!母皇!这是你让我走的啊!”
  谢朝晏默许了,她眼睛只瞧着谢元嘉。
  谢元嘉意识到母皇的真正用意,忽然低下头去,“儿臣明白了。”
  小四都能明白的事,何以她这个做姐姐的反倒不明白呢。
  谢朝晏淡淡道:“或许当真是朕太心急了,如今看来,你还需要更多历练。入吏部之事,暂时先缓缓吧。”
  谢元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是。”
  明明母亲一句重话也没有,为何她竟如此难受呢。
  ***
  春闱放榜,照惯例,新科状元将绕城一周,以示天家恩德。
  街旁早已挨挨挤挤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姑娘小伙个个收拾得干净齐整,富商家仆撸起袖子,准备榜下捉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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