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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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唯一一个忠君爱国,理论上还可以为这场闹剧掬一把真诚热泪的小王学士么……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只觉得疲倦不堪,真是心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74章 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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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蔡相公干哭,文明散人干嚎,小王学士跪在原地,仰头望天,面无表情;小小密室之内,仅有的三个能参与大事的臣子围聚在道君皇帝之前,此起彼伏、幽怨哀怅地哭了半晌,始终没有停歇。
  哭了一阵之后,年老体弱,方才又被接连惊动的蔡京心虚气短,委实就有点支撑不住了。可是,以常理而论,臣子为君父悲哀,那肯定是不能有点疲累就半途而废的,非得是跳上跳下,痛哭流涕,绝无保留才对——当然啦,原则总该有个变通,他们尽心尽力哭到现在,就应该有识相的小官赶紧爬过来,磕着头请相公们以大事为重,然后相公们哭泣着再三推辞,终于被宫人们半用强的搀扶下去休息——这样才叫懂礼。
  可是现在呢?现在侍卫们缩在门外跟鹌鹑似的,看都不敢往门内看上一眼;他左边跪着的文明散人干嚎得抑扬顿挫、音律起伏,明显还颇为得劲,估计正在琢磨嗓音的一百种调试方法,照管不了蔡京这头;他右边跪着的小王学士依旧一言不发,完全是一副精疲力竭,魂游天外,根本不在状态的模样——所以,所以蔡相公等候片刻,还是只有不情不愿,继续哭了下去。
  还好,事情总该有个收尾;哭了小半个时辰后,先前被派去搜寻太子的侍卫终于赶回来了。他们重刑拷问了几个尚且清醒的王府官吏,撬出了太子的消息——在道君出事,悍然发动宫变之后,秦会之就亲自出马,以皇帝宣召为由将尚在宫中的太子给骗到了福宁殿内,然后——
  “秦桧给太子进了一杯茶,内里加了猛药——”
  显然,对于权力基础极为脆弱的宫变集团而言,拥有正大名分的太子无疑是一个极为烫手的山芋;只要他叫起来闹起来或者拼命冲出去,但凡能够搞出一点动静,都会让局势瞬间翻盘,顷刻颠覆秦会之的疯狂冒险——所以,秦桧绝不能留下这样的隐患。
  蔡京大为震惊,甚至都忘了多挤出几滴眼泪:“加了什么?”
  “好像,好像是开了福宁殿的箱子。”侍卫吞吐道:“加了牵机药……”
  是的,你要让秦会之直接把太子宰了,那他肯定也不敢;毕竟后续的不少操作还需要太子配合,贸然动手搞不好也有麻烦。所以他灵机一动,取来了宫中秘藏的牵机药——适量服用后会麻痹神经痉挛肌肉,使人手足瘫软、口不能言,只得任由摆布;但这种瘫软并不足以致命,只要及时催吐并灌下防风草根解毒,太子依旧可以恢复。
  显然,这是带宋的祖宗之法,绝命毒师太宗驴车皇帝的秘密心传,毕竟若论阴谋暗算,普天下没有人比太宗皇帝更懂牵机药的一百种运用——只是可惜,或许是时日迁移技术有所遗失,又或许是秦桧绝无太宗皇帝多年实践的丰富经验,所以分量与时间都控制得不太对头;外加苏莫等人闯入后场面一片混乱,根本没有人想着给抽搐的太子催吐,所以现在……
  “……太医们还在施救。”侍卫颤抖道:“可是——”
  可是什么呢?蔡京闭目片刻,已经不能再答。
  当然,这个call back是委实有些回旋镖的;太宗驴车皇帝雄猜阴刻,生平也不知道用毒药收拾过多少政敌;想不到百年之后的今日,太宗皇帝英明积攒下的毒药经验,反而成了现在坏事的根本——牵机药,牵机药,你猜这个牵机药的药方是藏在哪里的?
  如此荒诞,你让人还能多说什么呢?
  不过,对于密室内深晓机密的几人而言,这种进展倒是实在一点都不让人奇怪;几轮交手之后,他们大抵也知道了他们的对手秦会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此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以各种手段挑战人类道德的下限;而非常遗憾,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看到这个挑战的极限——太子落到这种人手里,又能有什么好屁呢?
  有鉴于此,大家对于太子的下场其实都有一些预期。但预期归预期,真正事到临头,仍旧有说不出的古怪微妙……如此沉默许久之后,跪坐的王棣才喃喃发言:
  “事已至此,似乎应该通知皇后。”
  夫妻敌体,帝后同尊;以常理而论,在确认道君皇帝无法掌权的第一时间,就应该迅速请出皇后,名正言顺坐镇大局;但这只是“常理”,可在道君皇帝一朝,违背常理的事情委实是太多了——道君修仙之后性情大变,对女色的审美亦随之扭曲(喔那甚至还是他变omega之前,所以变态癖好总是天生的,丝毫怪不得旁人),对以贤德安静闻名的郑皇后渐渐冷淡;郑皇后非常明白在道君手上失宠的结果,所以干脆以祈福为名闭门不出,直接当起了绝对的隐形人。
  说白了,郑皇后还是相当有脑子的,而作为一个有脑子的政治人物,她本能觉得道君这一套迟早要爆出大份,所以作为正常人只能独善其身,有多远就能躲多远,顺便还来了一套乾坤挪移,请求道君皇帝将自己的娘家人全数免官,多半都扔到了南方,绝不许干预京城政务。
  从后续靖康之变的结局看,这一招简直是非凡的神来之笔,了不起的远见,对母家最大的恩典——但是,在现在这种局面下,遣散了家人故旧、又常年闭门不出的皇后,真的就只是一个绝对的政治吉祥物,除了提供合法性以外,不能有更多的用处。
  当然,再怎么样的无用吉祥物,该走的程序也必须尽到;在大家都慌乱无措紧张抓权的时候,小王学士能第一个想到通告皇后,不能不说是独一份的忠贞——至少在密室几人之中,真正是首屈一指。
  这个要求非常合理,蔡相公点一点头,吩咐尴尬垂首的侍卫:
  “你去通告皇后,就说……”
  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了一愣,随即伸手在眼角一按,于是两行浑浊老泪,随即蜿蜒而下;而交代的语气,也变得呜呜咽咽、一唱三叹,仿佛真正不胜悲哀:
  “……就说,如今天崩地裂、危在旦夕,必得皇后出面主持大局不可!事关重大,我等本该亲自来迎接,只是现在福宁殿中实在离不得人,只有求皇后殿下尽快赶来……”
  说罢,蔡京以袖捂面,那呜咽之声,瞬间高涨,真是情真意切,大有痛不欲生之感!
  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有幸旁观全程,当真是看得一愣一愣,目瞪口呆,反应不能,这才知道重臣之间,亦有差距;而多年磨砺的老戏骨,终究不是几个生瓜蛋子可以比拟!
  你看看人家这情绪酝酿的速度!你看看人家这转换更替的自如!都是同朝为臣,面对此高妙绝伦的表演艺术,难道其他人就没有愧疚么?
  被大为震撼到的侍卫默默离开了,密室中再次恢复寂静;蔡相公屈身跪坐,哽咽流涕,依旧在源源不断的淌眼泪——其实外人已经走了,他也没有必要再装相;但考虑到接下来事情很多见的人很杂,他还是要继续维持这一状态,方便将来能哭就哭,免得将来打断之后,还要重新酝酿情绪,费时费力,浪费表情——这就是老一辈奸臣的深谋远虑,懂与不懂?
  总之,蔡相公尽心尽力又哭了片刻,对着道君瘫软的身体流泪涕泣——然后,他蜿蜒流着眼泪,脉脉注视道君,头也不回,忽然开口:
  “既然太子与郓王都坏了事,那事情的麻烦,就实在不小。”
  苏莫:?
  还好,小王学士对这种局势还比较明白——事实上,这也只是带宋宰相的必备技能而已;毕竟赵家皇权的稳定性懂的都懂,但凡有点担当的宰相,都必须要抓紧先帝驾崩停灵外界还不及反应的空档,迅速商讨一个可行的权力交接方案。也正因为如此紧迫,所以大家都必须养成一心二用的能耐:口中嚎啕先帝恩德,脑子里还要思索权力格局;眼中流泪,嘴里顺带着还得推敲推敲遗诏用词;所谓两不耽搁,处处都要妥帖。
  果然,蔡京抽抽噎噎地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局还是要尽早定下来。两位——两位以为呢?”
  小王学士默了一默,也匍匐下身子,他迅速挤出一点眼泪,然后在哭泣中答道:
  “当然是遵循旧例,请皇后权同听政。”
  “这是自然。”蔡京哭道:“不过两位应该明白,而今可不同旧日……”
  不错,带宋曾经有过两次母后临朝,一次是仁宗时章献明肃皇后刘娥摄政;第二次是哲宗时宣仁圣烈皇后高滔滔垂帘称制;惯例因袭已久,不可违背。可是,时殊世异,当今这位郑皇后的权位威望,却恐怕绝不能与宣仁圣烈及章献明肃相比了。
  刘太后在真宗朝就辅佐听政,手腕根基雄厚无伦;高太后有司马光等老臣鼎力相助,娘家又是声名显赫的将门;所以如臂使指,权力运用自如。但如此种种积累,当今的郑皇后又有什么呢?显然,无论从资历品性还是个人意愿上看,这位皇后都必然会是一个绝对的弱主,掌控朝政的能力,将远远不如她的先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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