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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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孩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苏醒, 她看向窗外,现在是中午十一点整,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两天。
  门外隐约传来听不懂的争吵, 是妈妈和母亲吵起来了吗?好像这几天她们的吵闹愈发频繁——骗子,明明还笑眯眯地和她说绝对不会吵架, 她们都很爱很爱对方。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 但太困了,脑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至屋外的交谈忽然变得缓且温和、含情脉脉,像是充满恳求的低诉。
  不吵了吗?
  她觉得有点害怕, 于是翻身下床决定去找妈妈。吱呀一声小孩推开了门, 紧接着迸在脸上的就是充满腥味的血花。
  手中的小狗玩具掉到了地上。
  小孩完全愣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被妈妈一刀捅伤的母亲缓缓倒地, 有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发出这种惊惶的叫声:
  “妈妈......妈妈!!”
  紧接着一切天翻地覆, 忽然屋子裏有了好多人, 忽然自己就被抱起来了,忽然就有人说妈妈死了。
  程听野抱着她,死死地抱着她:“小知!小知别过去小知——”
  可是为什么?她死死地盯着远处的葬礼,不懂为什么妈妈忽然就变成了一只小盒子,她拼命地哭嚎,但很快谢知就意识到哭并不能解决问题。
  她不哭了, 她只是有点冷, 她抬头看向天空, 无数雨点颓然而落, 烂尾楼天臺一片安静,死去的程听野安静地躺在她脚边, 伸出去的手空空荡荡,并没有抓住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来抓住她,谢知只能一声声徒劳地呼喊,试图找到那个她确定的唯一同类:
  “程棋?程棋!”
  那呼喊声愈发无力,彻底湮灭在那夜的滂沱大雨之中。时间不容置疑地将一切都带走,跪倒在天臺上的少年身形拉高、缓缓长大,她青涩的面孔逐渐成熟,无力的双手变得有力,不曾握过刀柄的手如今可以熟练地扭断人的颈椎,谢知低头,脚下污水横流的烂尾楼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是屹立在通天塔顶端的塞尔伯特。
  无数人恭敬地等候她的命令,那声呼喊很快化作白纸上的两个黑字。
  “程棋......”
  程棋,十七岁,于昨日凌晨四点五十分杀死了原流浪者首领。檔案上附赠了一张照片,看得出是匆忙地抓拍,只录到这个少年的半张侧脸、苍白疲惫却恶劣冷峻,像是恐怖片中走出来的杀手,不会为任何一条生命侧目。
  她过得很不好。
  谢知想。
  她紧紧地抓着这份檔案,用力到好像要把一生的故事都揉进去,那双眼睛裏的仇恨她太熟悉了。
  不能这样。
  我要把她拉回来、我得让她回到她应有的生活裏......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她慢慢地想着,脸上忍不住露出一种失而复得的微笑,整个人好像都平静了下来,下一秒,谢知骤然惊醒,她疯了一样地撕毁了手中的这份檔案,纷飞的纸屑中神情狼狈不堪。
  不行、不能是现在、不能让她发现——qin现在在哪?她还在自己的脑海裏吗?午夜梦回时那双眼睛好像还在凝视着她,那场噩梦似乎还在不断地延续,谢知想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又出现了?她找了程棋十年都没有找到,这个人早已经死了,早应该死了,为什么要在现在冒出来,说她还活着,还这么糟糕地活着?!
  昨天她终于找到了这个游戏在另一个世界的接口,终于做好了摆脱qin的决心,她死之后就会有一亿五千万的信用点打进程弈在黑市的账号,从此以后她就不欠谁的了,她没有拯救其它人的义务,因为最孑然一身的时候也没有人来救她。
  可是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出现了,说她还活着,你十年前没能救下的那个人还活着。
  天地中一片寂静,已经是深夜的两点,谢知凝视着窗外昼夜不息的通天塔,一种自然而然的厌倦袭击了大脑,她缓缓地闭上眼睛。
  大门被剧烈地敲响。
  “boss!boss!”
  阿尔法实验室的负责人挥舞着一沓文件,疯狂地大笑着冲进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们成功复现了天行者机甲——”
  谢知看着欢欣鼓舞冲进来的下属,那一瞬她却很茫然,茫然到不知道要说什么,一种戏剧性的反讽与荒谬席卷了她全身,这种时候除了笑再无其它神情。
  太荒谬了,为什么在一个人决定要放弃一切的日子裏,她就忽然拥有了一切?
  于是她说:“那就把这裏炸了吧。”
  那就把这裏摧毁,那就把我摧毁。我将静静地屹立在距离危险最近的地方,令死亡的阴影持续地觊觎我。如果命运选择让我死那么我就死去,如果命运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那一晚是天行者机甲第一次爆炸,也的确是通天塔有史以来最美的烟花。爆炸到一半时,谢知就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她环视四周,环视过那些漂浮在半空中注视她似敬似畏似探究的眼神,竟有一种属于人类最原始的生存的庆幸在心中欢跃。
  那就活下去吧?
  她转身,在通天塔顶端最凛冽的风中大步流星地离去,始终默念着那个人名。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我会让你实现那未在我身上成真的祝福:
  健康、平安、幸福。
  我所未得的愿望,应在你身上实现。
  所以当那晚结束,负责人匆忙跑来,颤抖着说对不起boss我们搞错了,那几具机甲只是一次偶发性的突然时,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露出了个更为开心的笑容,旋即继续前行,她推开通往走廊的大门、走向璀璨繁杂的通天塔,走向一个更为莫测的远方。
  她就这样孤独地走着,走过尔虞我诈的阴谋、走过阴影覆盖的塞尔伯特、走过彻夜不眠的a区,走过凄惨悲凉的荒原,走过十六年艰难的岁月,最终一人孤零零地守在终点,等候那场理所应当的重逢。
  她看着程棋终于如她所想地踏入a区,出现在她面前,如她所愿地变成一只小狗、肆意地打滚,程棋开始停止茫然仇恨的奔跑,开始学会欣赏身边风景,开始和玩家在无人的空地上偷喝可乐翻身打滚晒太阳,在无人的角落裏用力地追尾巴。
  谢知不明白什么是爱,她只是觉得看到程棋这样幸福她也会很快乐,原来在角落裏注视一个人也是这么值得喜悦的一件事。
  直到她吻上自己的唇角、直到一切都惨烈地浮出水面,直到分开的时候才察觉到痛。
  她想说那枚戒指可以留给她吗,不要丢下去了,看到它消失在窗外的时候真的好痛啊。
  真的好痛。
  谢知发出了这漫长岁月中的第一声哭泣,她哽咽地流着泪,想这无法终结的一生终于走到尽头了吗?这无时无刻的心惊胆战终于可以结束了吗?
  她想起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小七就在脚下,那团温暖依偎她时,她也曾想让这一瞬落成永久,久到让她不要醒来,久到直接她能再度看到妈妈的身影。
  现在她看到了。
  恍惚中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自由与否胜利与否qin还在不在,这些她都不在乎了,她只看到妈妈在远处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妈妈......”
  她再一次念出那个称呼,像是回到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太好了,是妈妈来接她了。
  可是......妈妈,你怎么不来握我的手呢?
  谢聆向她挥手,安静温和的脸上露出笑眯眯的神色,谢知拼命地想要说话,她想说妈妈不要抛下我。
  我好想你们,妈妈、母亲、程教授......我真的好想你们,求求你们,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裏挣扎,不要让我一个人经受着无望的折磨。
  “可你当然不是一个人呀。”
  好像听到了谢知的恳求,谢聆回头含笑:
  “我希望你们都能健康、平安、幸福——这句祝福从一开始,就是送给你们的呀。”
  你们?
  谢知愣住了,她看到了程棋,那个冷峻少年的身影亦逐渐变得挺阔修长,她从腥风血雨中独自走出,以至于可以与她并肩,呼喊她的名字、亲吻她的双眼。
  她说,谢知。
  是你来找我了吗?
  “谢知!”
  那声音愈发大了。
  “谢——知——”
  这是初始精神茧与游戏管理系统最亲密的一次融合,史无前例的湛蓝光晕迎空飞舞,如跳下悬崖那夜的璀璨再度绽放于整个通天塔的夜空!
  像是创世神陡然降临,一种奇异的力量裹挟住了两个人的身影。谢知手腕上的精神茧数值极速地消亡败退,潜藏分开的两股力量终于在此刻回到了应有的位置上。
  谢知睁开了眼。
  她看到自己一跃而下,在二十八层的高空纵身一跃,像是要直贯整个通天塔,坠入这一千五百米的深渊。
  她看到过往一幕幕如海潮般在眼中翻涌,看到十四岁的自己与二十三岁的程棋一同向她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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