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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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派出去的人,以学生身份潜入进去学了一周,这里所教授的课程与寻常私塾无异,都是些四书五经的典籍,并没有谢翊来信时上头写的那么玄之又玄。
  他们也打听过了,现在新的山长与书院的选址都是十年前定下来的。
  “十年前……”谢翊的指腹轻轻拂过这几个字。
  如果按照魏谦所说的来算,陆九川出山成为皇帝的幕僚刚好也是十年前左右的事,时间如此巧合,这书院易址与山长更迭,定与陆九川脱不了干系!
  事已至此,谢翊不敢再有片刻犹豫,趁着送信的泉州信使还没走,叫他带消息回去,“麻烦你带句话,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散布消息,以拜访隐世贤达之名,去会一会这位山长,务必探清楚书院的底细,要查清楚他们与京中是否还有牵扯。”
  信使领了命,星夜兼程回去了。
  然而,冥冥中无形的阻碍更快比起谢翊的反应更快,泉州派出去的探子刚打听清楚山长如今在何处,一则噩耗便沿着官道驿站飞速传回京了。
  那位旧时的山长,数日前突发急症,药石无医,已经病故了。
  手中这封信件辗转千里归来,白纸黑字却映不出背后隐藏的暗流汹涌。谢翊又想起了陆九川当日走时意味深长的话,在这一刻与记忆中某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重叠——很久之前,久到他都忘了什么时候,他也曾试探过对方的身世。
  一切真相都摆在谢翊面前,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骗我。”
  得知真相后的震惊,很快就被心中更加汹涌的愤怒与难过所取代——他所忠于的皇帝与最信任的好友,他这才发现他们其实都在骗自己。
  最近一段时间围绕在他身边的琐碎和远处各种消息,已经叫他感觉到无比疲惫了,谢翊决定立刻找陆九川把话说清楚。
  少傅府的仆役带着谢翊到了少傅府后院的水榭,四周纱幔低垂,晚风拂动,如云如雾,模糊了界限。
  中央设了一张石桌,府邸的主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煮茶时,姿态闲雅得仿佛只是在欣赏这庭前风景。
  谢翊在他对面落座后,并没有碰陆九川推过来的那杯清茶,也没有什么寒暄,而是直入主题。
  “先生真是好谋划。我早应该知道的,能被帝王奉为座上宾,为陛下出谋划策的,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人。”谢翊的话锋一转,喟叹一声,“我有点庆幸你是我的好友,而不是敌人。”
  陆九川闻言,用手背撑着下巴,眉眼弯弯,语气轻松得仿佛一切谋划都与他无关,“谢将军也不遑多让,心思缜密,叫我差点棋差一招。”
  这近乎是默认的坦诚,谢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紧紧盯着陆九川那双幽深的眼睛,想看出浅笑背后他最真实的情绪。
  谢翊几乎立即想到了是那个无故病死的山长,“你们书院那个山长……真的死了?他毕竟也是你的师长。”
  “是。”陆九川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回答得爽快得残忍,一条人命的重量在他这里轻如鸿毛,“我要说还是我让人去杀了他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谢翊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握紧,他死死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些破绽来。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我不信。”这么久的日夜相处,谢翊不信眼前人是会如此草菅人命的。
  陆九川忽地笑了,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吧,确实不是我杀的,是他自戕的。”他的话再次顿了顿,转而温言警告道,“你想知道的这个真相可能让很多人就此丧命——就像是我的山长这样,所以,你还想继续查下去吗?”
  谢翊重新靠回椅背,扯出一个略带疲惫和嘲讽的笑,“放心,因为你在其中添了不少乱,别看这么长时间了,我其实什么都没查到。”
  陆九川仿佛透过谢翊想起了一些更遥远的、更沉重的东西。
  “如果我也会因此而死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杯沿摩挲着,声音轻得恍若叹息,不仔细根本听不清,“有些东西,就该藏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永生永世不叫人再记起来才好。”
  水榭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纱幔的呜咽。谢翊他清晰地看到了陆九川眼底罕见地闪过了哀伤,不知道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那位已然赴死的师长,亦或是为了无法挣脱的泥沼。
  谢翊了解对方的为人。他看似随性,却骨子里却极有分寸,不是会随随便便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人。
  心中那股准备兴师问罪的怒火,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无力的痛惜所取代。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之人,其实并非纯粹的谋划者,站在背后冷眼旁观;相反,陆九川只是已经站在了悬崖边,试图叫他在此时悬崖勒马、也拉住自己的的同路人。
  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谢翊神情郑重对他点点头,举手发誓道:“好。我保证不再往下查了,好吗?”
  才怪。
  嘴上说着对对对是是是,实际上,谢翊在心里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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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射者,……反求诸己”出自《孟子》,原句是“仁者如射”,本身的意思是以射箭来说遇到事要反思,这里小陆同学的老师虽然本身是说射箭,但也是在说这个道理。
  “内至正,外体直”出自《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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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九江陆氏
  不可能不查的,死都不可能不查。
  好奇心这种东西一旦被勾起来了想要再消下去那是不可能的,更别说谢翊这边也只剩临门一脚,真相就在眼前,这时候要是让他放弃,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谢翊回去就写了一封信,信使带着这封信连夜出了京,此后便如石沉大海,怎么也打听不到消息。
  他在京中继续忙自己的事,去帮萧芾去查导致他坠马的罪魁祸首,去城防营定期巡视,仿佛已经将这个无关紧要的事忘在脑后了。
  陆九川就算有心去查这封信的去向也没有什么结果,因为谢翊的这封信是跟着往苍梧郡驻扎军队的大营去的。
  其实如果有机会的话,最好的办法还是谢翊亲自去这些地方走一趟,只是无故离京必然会惊动陆九川不说,等皇帝回来知道这事,他肯定要被治个玩忽职守之罪。
  领兵这些年谢翊在各军中不说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影响还是有的,也有几个相熟的将领的。
  除了跟随皇帝北上亲征的精锐与留守京城的部队,其他分出来的一部分军队则驻扎各郡里,维护地方治安,同时镇压叛乱。
  苍梧郡的驻守将领之前做过斥候,最是擅长刺探各类情报,于是谢翊明面上给他寄过去一封慰问信,里头的内容则将岭南与越州这些地方发生的事说个明白,让他暗中注意一下。
  谢翊就不信,陆九川的消息再灵通,手伸得再长,还能伸进军中去?
  苍梧郡驻军将领给谢翊的回信是和其他问候和述职的信件一起寄到京里的,转由庞远交到了谢翊手上。
  书房内,谢翊小心翼翼将信件拆开,这一封信足足写了七八页,密密麻麻的字,谢翊挑出来上面几张掩人耳目用,无关紧要专程问候的纸页,直入正题。
  信里说,他查到越州曾经有一年有过旱灾,恰逢战乱死了一半人,很多确实记录不是很清楚。他们派出去的人自称是收集民间故事编纂地方史的人,从一些老人口中打听了不少东西。
  其一就是,他来信时所说的军队确有此事。
  多年前,越州城确实有一支军队沿此地过时驻守在城中,而其中的的确确有个姓陆的人,至于军队的来历他们一概不知,只能确定姓陆的那位那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一直戴着头盔,被人簇拥着,百姓们也看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样,但据说这支军队沿街打马而过时,曾有人听见有将领称呼这个年轻人为“世子”,不过后来军队从越州城一路南下,至于去了哪,他们也不得而知。
  至于为什么越州的百姓能将这点小事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时候的光景,军队自城中过时不打砸东西、抢占民宅、逼百姓上供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而这支军队不仅与城中百姓井水不犯河水,哪家若是屋顶漏雨、房梁损坏他们也会出手相助,这和天神下凡也没多少区别了。
  当时有吃不饱饭的人家,想将自己的孩子送过去当兵,还被领头的将军拒绝了,走前送给他们种子,叫他们好好过日子。
  “嗯?这是要做什么?”谢翊有点看不明白了,他从信纸中难得抬起头,不解地自言自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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