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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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人之间,有人官职太低,这次是第一次面圣,已经吓得魂不守舍;有些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都知道陆少傅最得圣心,今日一见才知道陆少傅竟然如此被皇帝器重,这下可一定要攀上这个高枝。
  卧房里头,陆九川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半昏半醒的时候,听见皇帝的声音由远及近,长捷颤了颤,下意识喃喃,“萧桓,声音小点,吵……”
  这句话被刚进门的萧桓听个正着,他也顾不上左右劝着“陛下龙体重要”“陛下小心会传染”直接撩袍坐在陆九川床边,往他滚烫地头顶拍了一巴掌,“陆九川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对朕都敢直呼其名。怎么朕来看你,你不满意?”
  这巴掌将陆九川拍得清明了几分,他吃力地睁开眼,嗓音沙哑,“……谢陛下恩典,恕臣实在无力起身迎驾。”
  “还迎驾呢——太医呢?”
  被点到的太医连忙从侧面出列,跪在皇帝面前听候命令,“臣在。”
  “陆少傅的病这是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
  “回陛下,陆少傅的病是因风寒入体所致的发热,大概与昨夜下雨有关,喝了汤药睡一觉,将寒气排出体外便能好。”
  “哦,”萧桓的话意有所指,“这是冻着了?”
  “陛下所言不错。”
  这萧桓就看不懂了,少傅府里头又不是荒郊野岭,下一场雨而已,怎么住府里的人能叫雨给淋冻着?
  “府里下人是怎么做事的。”
  泠鸢适时出来,“扑通”跪在萧桓面前又抹上眼泪了,“昨夜是奴婢……如果奴婢及时在夜里关了窗先生也不会呜呜呜……”。
  她把陆九川交代给她的话向皇帝重复了一遍,一边哭一边说,字字句句都是自责,恨不得今早躺在这的是自己。
  外头又一阵骚动传进来,有人急匆匆地过来通传,“陛下,外头是靖远侯来了,陛下要他进来吗?”
  萧桓不悦地皱眉,“啧”了一声,“谢翊?这小崽子不在书阁,也不回自己府上,跑这来干什么,还外头嫌不够乱啊——叫谢翊在外头候着吧。”
  “诺。”内侍退下后,卧房里又恢复了原本的安静,只留下清苦的药味弥漫在房间里。
  陆九川躺着听见萧桓与内侍的全部对话,知谢翊已经来了便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为难道:“城防一事,陛下还是委托别人吧,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咳咳咳咳……”
  “你别起来,快躺下。”陆九川咳得吓人,萧桓一掌将他重新按回床上,还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行,刚好谢翊在这,我跟他说,你好好休息,喝点药打起精神一会还有件事朕必须委托给你。”
  谢翊伸长脖子从门外往屋里东张西望,可惜萧桓坐在床边将陆九川堵个严严实实,直到萧桓从里头出来,他才问:“陛下,先生病情如何了?”
  萧桓分给他一个眼色,答非所问,绕过了少傅府院中挤挤嚷嚷的人,抬腿去了后院客房的方向,“谢翊,走,朕想同你说会话。”
  “诺。”
  少傅府内有不少没用的房间,萧桓七拐八拐地在府里的后院找了一个最遗世而独立的角落,推开门进去。
  他也不管里头的家具多久没用,上面落了多少灰,一甩衣摆直接坐在椅子上,谢翊亦步亦趋地跟在萧桓身后,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皇帝是要做什么。
  前院的人还没走,关上门后他们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萧桓随意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叫他坐下,他自己翘着腿,破天荒地拉起了家常,“谢翊啊,寡人有多久没和你坐下好好说说话了。”好好想想,他们君臣自打谢翊回京之后就没有单独坐下来说话的时候。
  “陛下恕罪,臣不知道。”谢翊并未落座,单腿跪在萧桓面前,头埋得极低,将眼睛轻轻阖上。
  萧桓换个了自称,打定了要和谢翊回顾往昔君臣相睦,亲密无间的岁月,“时间过得真快,得有好几年了,寡人第一次见你还是个孩子呢……”
  谢翊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能答应他,要装哑巴,装聋子,总之这个京中能轮到他的,准没好事。
  “这段时间事,寡人对不起你,但寡人也是有难言之处,你能明白、体谅寡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不,谢翊你记得,眼前这位已经不再是那个能与你把酒对饮,谈论将来的王上主公了。他是皇帝,是无情帝王家,你是生是死就是他一句话。
  “你让寡人亲征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是寡人走之后城防大营无人统领;寡人原本想交给九川,但他不是病了吗,寡人思来想去,京中的话此事最适合的人还是你。”
  谢翊猛然瞪大双眼,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萧桓。
  皇帝的脸上并无太多岁月留下的痕迹,要不是他一身的明黄色太过扎眼,谢翊还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对面的还是那位信任他的王上了。
  “陛下……陛下真的打算将城防大营交给我?”他诚惶诚恐地俯首,右手半握拳,往地上一叩。
  “这下舒坦了,”萧桓伸出双手将谢翊从地上扶起,在对方表情一片空白的时候乘胜追击,“那朕…寡人明日就在朝上下旨,将暂领城防大营统领之权交给你?”
  谢翊还愣在原地,萧桓却已经准备往出走了,“那你先在这呆着,寡人去和九川说两句话,你要看他的话一会再去。”
  “……诺。”
  卧房里,陆九川已经强撑着从床上起来,半靠着靠枕,额头还顶着降温用的布巾。他看萧桓回来时步子极为轻松,就知道皇帝的目的达成了,有气无力贺道:“陛下看起来是把事情解决了。”
  “嗯,那小子还挺好哄。”
  他是最相信谢翊忠心的人,也是最了解他想要什么的人,再多的赏赐和刚才这几句话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换个自称,再说句“我相信你”的软话就能换来一个人死心塌地的追随,这个可不亏。
  陆九川无奈叹声道,“谢将军为人便是如此,一贯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朕知道,但这等大事可不是为人如此就可以全然托付的。”其他仆役全部退出去后,萧桓这才靠近他,压低声音,极为严肃,“有些事朕交给你,但你不能告诉其他人。”
  后面的话让陆九川瞬间脊背发凉,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朕是把城防大营交给谢翊,但朕要你看着他——朕回去就下密诏把权力给你,朕不在京这段时间只要他敢动一丁点歪心思,你可以先斩后奏,直接杀了他。城防营的兵认的是谢翊的承岳剑,朕还想着怎么问他给你要过来,还要不让他知道,现在倒好了,记得提醒他随时把剑戴着。”
  “陛下不信他,为何还……”陆九川一着急就开始咳嗽,咳个不停还不忘大不敬地抓着萧桓的衣角,想问个清楚。
  萧桓抬起手,手指弹了弹陆九川额头上的布巾,意有所指,“你说为什么?朕刚说完叫你管这城防大营,昨天还在朕面前活蹦乱跳,怎么这么巧,今天你就病了呢?”
  陆九川闻言不再勉强,松开拽着萧桓衣摆的手,装作听不懂他的话,靠回床头去,依旧病殃殃的模样,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政务繁忙,朕就不久留了,你好好养病,芾儿菁儿还说等着你回去给他们上课。”萧桓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少傅府,又坐上马车回宫了,还顺手帮他遣散了外头想探病的人。
  直到府中一切都归于寂静后,谢翊这才从后院探出来,往陆九川的卧房去了。
  刚才萧桓的话让陆九川的神色有点不自然,看是谢翊进来,他硬是扯出一个笑容,“你来做什么,不过是一点风寒,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先生脸色还不是很好。”谢翊坐在床边关切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
  陆九川再次搬出早准备好的理由,“昨夜非要学别人静卧听雨,不想夜里雨突然大了,这也算是我自找的。而且就是个小风寒,泠鸢这丫头也是,闹得动静也忒大了——泠鸢,下次要注意。”
  “奴婢还不是担心先生。”泠鸢正好端了一盆水进来,她摸了摸刚揣进兜的赏银,一主一仆在谢翊面前演得格外卖劲。
  “先生总是这样不爱惜自己。”谢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声音多了几分责备,眼中满满的全是疼惜,“若是昨夜我在……”
  陆九川冲他虚弱地笑了笑,“你在又如何?难不成还要拦着我?”
  “那我就可以陪着先生一起听雨,我觉浅,雨真打起来也能及时关了窗户,不至于受凉病成这样。”
  谢翊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开口打住了泠鸢取下布巾的动作,伸手接过布巾,“这交给我吧,我和先生还有事要谈,你们都先下去。”
  泠鸢带着人很有眼色地退出去,还关上了房门,谢翊把布巾浸到冷水里拧干后,帮陆九川擦干下颌与脖颈上的汗水,又重新丢进水盆中洗尽,水声哗啦,打破了片刻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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