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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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萧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时候,陆九川试探道,“两位皇子现在年龄都还小,等殿下们都再长几年就会稳重些——对于谢将军,陛下还有何打算?他若是真让有心之人撺掇去,恐怕陛下得不偿失……”
  他的话没说这么满,端跪着一副恭听圣意的样子,仿佛他真是为萧桓做打算的。
  萧桓的回答也含糊不清,“他啊,朕有点好奇,或者朕想看看他会选谁。”
  是不是真的好奇,那就不得而知了。
  陆九川思虑良久,他得找着一个既能让谢翊多少接触些军营里头的事,还要让萧桓放心的法子。
  朝中各官在他脑子飞快地过了一遍,他的目光投向了少府署的官职。
  目前皇廷官员中,兰台史令的位置悬而未决,皇宫书阁内还留有前朝留下的书籍尚未整理,有些或许流散,有些或许要销毁。
  书海浩淼,这项工作繁复冗杂,非十年乃至二十年不可及。
  但这对谢翊来说是不错的差事。
  兰台史令还掌管着各类书籍编纂修订的职能,他就能借由这个契机接触新兵营。
  只是谢翊现在官职未解,依旧是军中的大将军,如果直接将他任命兰台史令,百官会颇有微词,这件事还得从中迂回。
  思及此,陆九川退后几步,端正地朝萧桓一拜,“臣以为兰台史令是谢将军最好的去处,兰台史令隶属少府署陛下自然可以放心,需要时用此职位叫谢将军编纂一些兵书用于教授新兵。”
  萧桓觉得此话有理,“兰台史令……尚书台那边?正好朕想借他的手干些事,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当即叫内侍取来笔墨要下旨,被陆九川出言拦下,“臣恐怕谢将军是不愿是首要的,再者陛下感念旧恩,没有撤去谢将军的大将军之职,直接任命,朝中百官也会颇有微词,不如先叫臣劝以谢将军,总能寻到一个两全的法子,陛下再下旨也来得及。”
  陆九川的顾虑是对的。
  对于谢翊的性格而言,一味强压只会适得其反,不仅要恩威并施,还需一个能让他听得进去的中间人。
  “此事交给你了,一会朕派人把书阁钥匙送你府上去。”
  陆九川应了声“诺”,从殿中退出去。
  等到陆九川的身影完全消失后,萧桓从怀里摸出来了一个玉佩,羊脂白玉质地上乘,上头刻了一尾栩栩如生的锦鲤,宫廷匠人的作品,是谢翊从前朝宫殿的宝贝里挑出来献给他的。
  萧桓身边这些人起兵草莽,终于打进前朝皇宫时,头一次见着这么多稀世的宝贝,一下都挑花了眼。谢翊把几本兵书揣进怀里后又拿了几块玉,在里头挑了个成色最好的,将它献给萧桓。
  青年跪在萧桓面前,双手捧着玉坠举过头顶,动作掠起了一阵风,眼底是难得的激动,“王上,臣没什么本事,也就读了点兵书,学了点金玉辨识的本事。”
  这枚玉自那日被谢翊献给他之后,萧桓佩戴至如今,以彰显两人君臣相合。
  而今白玉依旧无瑕,人之间却有了隔阂。
  皇帝轻轻地摩挲着锦鲤的轮廓,指尖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凉温润,由物怀起人来,一声声念叨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荡,“谢翊啊……谢翊。”
  他经历了谢翊的横空出世,将他托举到大将军的位置,然后亲眼见证他从衣衫褴褛的少年靠着自己的军功一步步长成朝堂与战场上的肱股之臣,以至于到了如今功高震主,不得不猜忌的地步。
  怀念往昔的不止萧桓一人,谢翊应当也是。
  他曾在拿到虎符那夜为萧桓的知遇之恩发誓,此生要做他的纯臣,甘愿为萧桓肝脑涂地。如今一朝被陛下亲自从北疆押回来,沦落到此等境地,叫京城里这些早看不惯他的人当了笑话。
  谢翊心中有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无处发泄,又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一喝酒身上的伤口就开始阵阵刺痛,他人在酒坊坐着,却连一醉方休都做不到,着实郁闷。
  楼下说书人的故事昨日讲到陆九川,今日该讲到谢翊。
  但提起他的时候,底下那个说书人的声音就小心翼翼起来,酒坊一楼看客的气氛也不如往常热闹,都对他被皇帝押解回来的经历讳莫如深。
  谢翊对他们怎么将自己的事兴致缺缺,他坐在二楼能俯瞰整个酒坊的位置靠着栏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亦或是只是百无聊赖地发呆,一身玄衣衬将他没什么神色的眼眸与神色衬得更冷峻些。
  他手撑着下巴,目光随意地望下面一扫,就瞧见角落里坐着一桌光鲜靓丽的年轻人,看模样与穿着应该是朝中一些大臣的子侄。
  这些人本就性情纨绔,整日无事可做。等几杯烈酒下肚之后,嘴上心里最后那点顾忌便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我爹一天天说,要学人家谢将军如何如何;谢将军有多厉害我不知道,反正是命不久矣了!”其中一人率先开口,他举着酒杯神色得意,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说话这个似乎是雷蒙的长子。
  他的这些话,落在谢翊耳中他觉得不算意外。
  年少成名的代价应该还有被年长到要差辈的同僚们重复“一样的年纪,你看看他,再看看你自己”。这些大概都是往日被唠叨太多,看他不顺眼的子弟们,见他现在虎落平阳,恨不得都上来踩上一脚。
  “可不是嘛!”他旁边的同伴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拔高,引得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什么大将军,我看也就剩个名头了,他手里的兵权早被陛下收得干干净净,只要陛下留他一命就该磕头烧高香了。”
  “要我说,他当年也就是运气好,赶上陛下用人之际,捡了几场功劳而已,有什么好吹嘘的。”
  几人的话越说越口无遮拦,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来,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出声提醒几人,“谢将军人就在京城,况且大家此后也是要进朝中做事的,将来都是同僚,说话留一线,免得日后相见尴尬——”
  雷公子饮一口酒,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嘲讽道,“魏度,你怎么胆小成这样,先不说谢翊还是否能留在朝内做官,我们今日就在这等他,就算他真来了我也不怕。”
  “一个罪臣而已,我们还能怕他?”
  随即又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谢翊在二楼听了个真切,却并不恼——他心里正好不痛快,真是刚困了就有人递枕头。他招招手把包厢外听候的酒娘叫了进来,交代了几句,重新靠回栏杆上看底下这出好戏。
  不到一刻,酒娘就踩着碎步款款走到他们面前,对着桌边几人福了福身,道明自己的来意。
  她的手扬起,指向二楼的包厢,“各位公子,楼上包厢,有位谢公子想邀几位共饮一杯,还请各位卖他一个面子。”
  为首那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们顺着酒娘所指的方向昂头看去,那位“谢公子”正是谢翊。一双修长,指骨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见他们看过来,抬手打了招呼,谢翊脸上笑意更深了,“刚才说话那位小哥,代我问令尊雷蒙安好呐。”
  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了个正着,只能自认倒霉。他们挪着沉重地步子踏上二楼,进了包厢后,在谢翊面前低头站成一排,宛如一排霜打的茄子。
  唯独被那个叫做魏度的青年,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朝谢翊拱手行礼,“见过将军,家父魏谦忙于政事还不曾来见谢将军,魏度今日替父问将军安好。”
  “哦,你是魏谦的儿子?之前你爹和我说起过你,现在说话做事真是越来越像他了。”谢翊从面前的盘中拿了一块糕点递给魏度,松软的棕色糕点还带着刚烤制出的余温,上头撒了枣,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城东新开糕点铺子的枣泥糕,要吃吗?”
  魏度道过谢接了糕点,眼睛偷偷瞄了一眼自己旁边焉头巴脑的几人,他面上虽不显,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爹整天说怎么生出自己这么一个儿子,一点也不像自己,今日回去他便将谢将军说越来越像爹了这话原封不动转达给爹娘,看他爹有什么好说的。
  剩下几人可就没有这个好运气了,谢翊转头看着他们,目光来回地转,最后在这些人在巨大压迫中晕过去之前,他目光留在领头的雷公子身上,戏谑一笑,开口就是死刑,“陛下要我死那是陛下的事,倒是你——正好雷将军今日当值,我也有机会去问问雷家的家教如何,否则怎么教出这样的孩子。”
  雷小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怕他爹。在听完谢翊的话之后,他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生怕雷蒙知道之后家法伺候,此时连求饶的勇气都没有,两条腿抖如筛糠。
  谢翊虽话这么说,但他实在是兴趣在这种事浪费时间,敲打几句就行了。
  他吩咐酒娘将自己面前没吃完的糕点兜好,留下桌上的酒,“别说诸位的父辈,等何时你们几位能与我平起平坐,不如再来说这些话?桌上那酒当请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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