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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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彦珩不答,只跪地哭求:“付铭……算我求你,定要保住这个孩子。若孩子没了,阿姊日后定会后悔……”
  “到底怎么回事?!”他被囚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别问了……求你,定要保住孩子……”
  当夜,方今禾饮下付铭送来的落子汤。腹中刺痛骤如刀绞,她十指死死抠进被褥,双唇亦被咬得鲜血淋漓,却硬是一声不吭。
  耳边瑞珠的哭喊声渐远,随之另一个声音逐渐清晰——
  “今禾,我想和你生孩子。”
  “今禾,你放心,我不是真的不学无术。为了你和我们的孩子,我定会早做打算。”
  “待到战事终了,我们一家便迁去我娘的祖籍益州。到时我们置些田产,或做些安稳营生……”
  “今禾,你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若能得娶你,观复此生无憾。”
  “真希望将来能生个女儿,最好长得像你。若是女儿,该叫什么好呢?”
  想着那人说这些话时的模样,方今禾的嘴角无意识牵动起来。几声压抑的呜咽终是混在痛苦的呻吟中溢出齿关,很快又随着她的昏死,消弭在午夜的寂寥中。
  泪眼朦胧间,瑞珠似看到方今禾眼角有一线水光。她慌忙抬手抹眼,再定睛看时,哪有什么泪痕。
  是啊,这十年间,再苦再难,她也从未见小姐落过一滴泪。
  一个月后,霍天行率三万金吾卫抵达塞北,扎营次日即自后方强攻朔方镇。凭借充足的粮草与“取敌人首级者重赏”的御前许诺,金吾卫士气如虹,不出三日便一举夺回朔方镇。
  与此同时,霍天行另派出一支两百人的精锐,奉旨搜寻穆彦珩一行的下落,寻得后即刻护送回京。
  然而,在亲眼确认沈莬安好前,穆彦珩又怎肯离开塞北。出乎意料的是,方今禾非但不劝,竟还相邀他一同回朔方镇。
  她对护军称:女子出嫁从夫,便死亦当同穴,她必须回昶府等候夫君回来。实则深知昶君实狡诈多疑,若她与穆彦珩一同回京,必引其警觉遁逃。
  左右援军已至,暂无性命之虞,这两人又一个赛一个的倔强,付铭只得放任他们重回昶府。
  然此后于昶府守株待兔十日有余,未等来昶家父子,倒先迎来了由夏正率领的两万穆家军。
  穆彦珩大喜过望——竟是两军皆至!只要沈莬能再坚持半月,魏陇必将大败突厥。
  八月阴雨连绵数日,塞北终得一日晴好。
  穆彦珩正心神不宁地陪同方今禾在院中散步,瑞珠突然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未及开口,已是泣不成声:
  “小姐,好消息!”
  原来朔方军在粮绝箭尽、士心溃散之际,突闻我军斥候冒死传入的消息——得知两路援军已至,正于清水镇后方猛攻,欲解其围。
  朔方军低迷数月的士气,顿时如枯木逢春,轰然暴涨。残存的三万将士在沈莬的率领下拼死顽抗,与南面金吾卫、西侧穆家军形成合围之势,血战半月,终大破突厥,将其彻底逐出塞北。
  听闻此消息,穆彦珩与方今禾相顾无言良久。也不知是谁先笑,另一个也跟着笑了起来,只他二人笑着笑着,又都泪如雨下。
  “沈莬……沈莬要回来了……”穆彦珩喃喃道。
  “是啊。”她的珏儿要回来了。
  战事平息后,昶家父子终于九月初的一个午后出现在府门前。
  方今禾迎出门,便见昶观复满面尘灰、衣衫破旧,推着轮椅上同样形容的昶君实,二人俱消瘦了不少。
  她与昶观复隔着数级台阶相望,只听那人轻轻唤了声“今禾”,她还未及回应,面前二人便被闻讯赶来的金吾卫带走。
  昶君实失踪数日,甫一回来,便声泪俱下地向穆彦珩、霍天行等人伏地请罪。称他们一行在巡边途中屡遭阻截,期间更是被乌桓王囚禁了半月有余。对方见魏陇胜局已定,唯恐战后被清算,才将他们放回。
  虽是身不由己,然确因他失职,几误战机。他已草就请罪书,唯待呈奏陛下。没想到他的请罪书尚未送出,昶府的门槛却先一步被禁军铁蹄踏破。
  记忆中那片惊恐的嘈杂之声,时隔十三年再次于门外炸响——哭喊声、惊呼声、打砸声……如没顶巨浪般汹涌而来。
  只这一次,方今禾不再害怕了。
  “嘭!”
  房门自外被人踹开,破门的禁军瞧见门内端坐饮茶的方今禾,皆是一怔。
  不待他们喝问,方今禾仰首将杯中残茶饮尽,而后从容起身向外走去。
  她的神情太过镇定,以致门外的禁军一时不敢妄动:“你是何人?”
  “昶君实的儿媳。”方今禾平静道,“不劳二位,我自去前厅。”
  及至前厅,里头已乌泱泱跪倒一片。
  “今禾!”昶观复不顾禁军的踢踹,猛扑上前将她护入怀中,“别怕,有我在。”
  方今禾任由他抱着,听他在耳边轻声安抚:“不会有事的,定是哪里出了错……待陛下查明,定会还爹清白。”
  方今禾没有回话,只缓缓抬手,轻轻回抱住他。
  待昶府上下皆被驱至前厅,昶君实也被人自轮椅上拖起,如扔破布般掷于地上。
  “爹!”昶观复嘶声急呼,边护着方今禾,边挣扎上前将昶君实挡在身后,朝禁军统领高声呵斥,
  “尔等放肆!在真相未明前,竟敢如此折辱戍边将军、护国元勋!”
  禁军统领抬脚将他踹翻在地,略一挥手,身后步出个着绯袍的文臣。那人将手中圣旨展开,高声宣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御极,赏罚昭明。然有大都护昶君实,世受国恩,膺镇北之重,本宜竭忠守疆。岂料暗通突厥,私泄军机,阴结外寇,谋叛之迹铁证如山。
  按律当诛九族,家产尽数抄没,即日押赴回京,以儆效尤!
  钦此。
  声落,前厅妇孺哭嚎之声骤起,唯方今禾冷眼旁观。
  当夜,禁军统领将方今禾单独提至偏室,传了一道皇帝口谕——
  她身为罪臣昶君实之媳,本在诛连之列。然今上念其检举有功,厉氏又蒙冤多年,特旨赦其无罪。
  方今禾闻言低笑数声,跪地叩首:“谢主隆恩。然小女心意已决,愿随夫共死。临行前唯有一愿,望陛下成全。”
  “讲。”
  “莫让昶家人知晓,是我举发的昶君实。”
  自那日闻得捷报,穆彦珩每日在将军府前苦等沈莬,经常一站便是半日。
  这日远远看到有人跑来,还以为是府中打探消息的小厮,急跑几步迎上,近了才认出是瑞珠。
  “世子!”瑞珠扑通跪地,连连叩首,“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穆彦珩将瑞珠扶起,急道:“阿姊怎么了?”
  不是说好,待昶家被抄,她便来将军府同自己一道等沈莬吗?
  “小姐被与昶家人一同押送赴京了!求世子救救小姐!”
  随瑞珠策马追赶的途中,穆彦珩还道是被消息不通的禁军错押——
  他私信中分明写清要舅舅赦免方今禾,离开昶府前亦与禁军统领再三确认,更为防昶君实报复,特遣数名暗卫相护。一人弄错也就罢了,难道所有人都错了不成?
  他边策马疾行,边追问瑞珠:“到底怎么回事?”
  瑞珠策马随侧,小声哭道:“小姐似是……自愿赴死。”
  穆彦珩心下一紧,随即摇头否认:荒唐!阿姊恨昶君实入骨,连她与昶观复的骨肉都要落掉,怎会自愿赴死?
  直至追上囚队,亲眼见到那人,才知瑞珠所言非虚。
  那个说好要和他一起等沈莬,一见面便要与沈莬相认,而后和他们长长久久生活在一起的阿姊,面色平静地靠坐在囚车里,告诉他:
  “如今厉氏沉冤昭雪,我对九泉下的爹娘族人也有了交代。至于昭诀……皇上已承诺不再追究他,又得挚爱相伴,我已无牵挂。”
  方今禾冰冷的指尖抚上他的面颊,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是当年那场浩劫的漏网之鱼,难保这些人里不会有。我有多恨昶君实,就会有人多恨我。也确是我……牵连了无辜之人。”
  “所以,”她的叹息轻微又绵长,双眼认真地看着穆彦珩,“只有我死了,才能了结两代人的恩怨,也算是我为累及无辜而赎罪。”
  “不、不行!我不准!”穆彦珩死死攥住她的手,就像替沈莬攥住了命中最要紧之物,“我不准你死!沈莬甚至还没来得及见你一面!你怎么忍心这么对他!你怎么忍心啊……”
  第105章
  方今禾到底不肯跟他走。
  他原想将人强行绑回去,可方今禾却问了他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不想让观复知道……昶氏一族的灭门之祸皆因我而起。若你是我,会如何做?”
  会如何做?
  若他是方今禾,自然也想让真相永远烂在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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