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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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活得如此艰难,乖孙不会又要当寡夫吧?
  顾悄哪知老太太心思?
  眼瞅着纨绔刷了大负分,赶忙以困倦为由,拉着还没叭完的顾影偬润了。
  小孩子爱玩,顾影偬也不例外。
  在他印象里,小婶婶也是个好玩的主儿,是以无人处,他原形毕露,一会儿脚欠去踩鱼池里头的冰,一会儿摇摇海棠枝上的碎雪。
  反正就是闭口不提正事。
  顾悄阴恻恻一笑,不错,小鬼本事见长,都知道跟他玩敌不动我不动了。
  他抓起一把雪,猛地揪住顾影偬披风领子,眼疾手快就塞了进去。
  中班毕业的小婶婶也没成熟到哪里去,趁着大侄子跳着抖雪的功夫,抱胸洋洋得意,“呵呵,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小鬼我告诉你,这就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顾影偬翻了个白眼。
  “小婶婶你比我还小心眼。族学里我不就是想撵你回家吗?可我那也是为你好!”
  小鬼大约是想起顾家那段并不美好的时光。
  语气有些郁郁,“你从不上学,哪里知道族学的乌烟瘴气?
  顾家内里派系众多,各房之间乱得很。
  就说那徐闻,一来就打听你,打听不到就找原疏套近乎,原疏不爱搭理他,他就各种使坏下绊子。族学里头说原疏卖姊求荣的话,就是他最先传的。
  你都不知道,在你进学前,原疏过的是什么日子。
  每日不是课本被撕了,就是笔墨不见了,他哪里还有心思读书?”
  顾悄愣住了。
  原来那时原疏崭新的书本和文房,是这样来的。
  “哼,笨蛋小婶婶你生来就有万般宠爱,哪里知道这些人间疾苦?”
  顾影偬语气酸酸的,“我为难你,是有嫉妒心作祟,但也不尽然。”
  “这事说来话长。
  我娘年轻时爱慕你爹。
  啊呸,你知道我们是一个爹的吧?
  可不是顾准那糟老头子!
  但是你爹已经有了你娘,你娘家世还好。
  那时愍王一系虽已呈颓势,但云鹤声望犹在,谢家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贰臣,你爹怎么会看得上谢家女?
  可我娘鬼迷日眼地就想嫁他,哪怕做小也行。
  她死乞白赖,愍王被贬漳州,她也不顾声誉从谢家出逃跟了过去,都说烈女怕郎缠,最后她就这么缠成了……”
  “后来,你爹被诬陷谋反,他给你娘安排了后路,却叫我娘顶替王妃赴死。
  是你娘偷偷放跑了我娘,叫她无论如何保下愍王骨血。
  为答谢这救命之恩,我娘才叫我护着你。
  族学里构陷,只是想叫你挨顿打,老实回顾准翅膀下头呆着去。
  哪知道好哭鬼一夜间成了个凶罗刹。
  不止叫我白挨了好几顿打,还差点害的我娘死在徐家人手里。
  要不是谢大人来得及时,我们恐怕都等不到认祖归宗这一天。”
  说完这么长的前情,他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袖子,“虽说这祖宗认了也没什么意思,但好过在休宁夹缝里求生。”
  他满口你爹你爹的,显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不感冒。
  “我其实同你一般大小,可为了藏住身份保命,打小喝药,生生压了三年岁数。
  那时候我每天最怕的,是活不到明天。现在虽然一样危险,但……”
  他眯起那双略显稚气的眼,“但我有了一点儿权利,起码能决定我活不活得过明天。”
  说着,他笑了起来。
  “我曾经十分嫉妒小婶婶,嫉妒你那么蠢,凭什么还那么多人护着、无忧无虑地活着?但现在我不嫉妒了,比起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我更喜欢这种……将命运紧紧握在手里的感觉。”
  顾悄磨了磨后槽牙。
  他愚蠢?
  他深呼吸三次才按下想要揍人的麒麟臂。
  好吧,刚穿来的他,现在看来,确实不太聪明。
  “那谢昭不是个好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顾影偬忙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嘘,小婶婶你是要秋后算账,害死我吗?”
  他那双手到处乱蹭,刚刚才捞过冰抓过雪,也不知道多邋遢。
  顾劳斯嫌弃地呸呸呸。
  顾影偬闹了个大红脸。
  他压低声音,“先说好,我告诉你谢大人的秘密,你答应帮我一个忙。”
  顾劳斯当然满口答应。
  在揭秘的路上,他难得忐忑不安。
  关于谢景行早死的心上人,他有意无意,已经听过好多回。
  全世界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要说这里头没一丢丢猫腻,好像……也不太可能?
  小顾心里开始打鼓。
  会不会这么多年里,谢景行当真找过那么一两个同他相像的,聊慰相思?
  会不会谢景行也曾认错过,将满腔爱意付诸过另一个人?
  他也知道这些猜想无理滑稽。
  可它们就像心上野草,总是偷偷冒头。
  他晃了晃头,让自己蛋定一点。
  眼见书房越来越近,他脚步却越来越迟疑。
  他甚至希望小丫头拦他一拦。
  “瀚沙,书房重地,我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瀚沙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会?大人说了,他的就是您的,书房也是一样。”
  顾悄:……
  跟着小丫头,走过一个又一个八卦阵似的回廊,终于到了一栋八角楼前。
  楼上一块牌匾,草书肆意飞扬。
  正是“善护念”三个字。
  瀚沙在门前站定,“夫人,这里只能您自己进去,婢子在外头候着。”
  她看了眼天色,“楼里没有碳炉,夫人莫要久呆。”
  顾悄拢了拢披风,将新换过炭的手炉拥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尘封的木门。
  楼下冷冷清清,凌乱放着些史书集子。
  显然这里是谢府禁区,大约只能主人自己洒扫,书上生了不少灰尘。
  整间屋子,带着些中式建筑特有的沉闷与压抑。
  他四下扫了一眼,抬脚上楼。
  越往上,越觉得心跳得厉害。
  好似他摸索的不是一层楼、一个秘密,而是谢景行藏于娑婆世界的本心。
  二楼只留着一扇小窗。
  显得更为晦暗。
  冬日柔和的日光,透过那小小窗口,斜斜映照在一侧的墙壁上。
  那里层层叠叠挂着许多幅画。
  阳光撒满最上头那张。
  一片璀璨黄花。黄花尽头,是一个熟悉的回眸。
  以这幅为起止,顾悄一一看过去。
  有他印象里的过去,也有他不知道的点滴。
  楼有八面,每一面墙上,层层叠叠都是长卷。
  每一卷的焦点,都是他自己。
  最早的画纸已然泛黄,最新的卷轴还泛着墨香。
  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具象。
  他不由又想起楼前“善护念”三个字。
  善护念,离诸相,无所住而生其心。
  做文献学作业时,他亦抄过金刚经,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自然记得这句。
  若他没有记错,这句活是佛劝告他的信徒。
  不要被外界干扰,超越执着和贪爱,心才能自由平静。
  若心有所住,即为执着。
  执着会生诸相,而诸相虚妄,并无实处。
  他是谢景行的执吗?
  所以这里才这般阴郁烦闷,充斥着叫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气息。
  文庙玄觉老禅师的那番机锋言犹在耳。
  空空念念执执,当时他不懂,现在他亦不懂。
  但他知道,谢景行两世修行。
  若他是执念,换句话说,他就是谢景行的业障。
  一切业障海,皆由妄念生。
  顾悄突然后悔非要探寻这个秘密了。
  他攥紧手中暖炉,匆匆就想退出这房间。
  还没几步,就被谢景行拥进怀里。
  “怎么?吓到了?”谢景行有些无奈。
  这书房是他的宣泄之所,里头画的数量确实多到有些失常。
  如果把画换成照片,搁现代那他恐怕妥妥就是个偏执狂+偷窥癖。
  他温柔拍着顾悄后背,“真的,我一点都不变.态。”
  顾悄哪想到他脑回路如此清奇?
  他憋着一口气,骂也不是,揍也不是。
  他瞪着一双带着雾气的眼,眸光里带着不自知的委屈。
  “我是不是耽误谢居士你立地成佛了?”
  谢景行还想着怎么交代自己那点阴暗心思,就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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