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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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知道,当年神宗胁迫高宗,在怀仁太子和真相之间艰难抉择,事后他又毁约背信,不仅斩杀怀仁太子一脉,还将所有顾命大臣以谋逆罪诛十族……
  如今只是叫他效仿高宗,在明孝太子和真相里也做一次选择。正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那时高宗垂危,能为保怀仁太子,放弃追查投毒真凶;今日明孝太子命在旦夕,能不能活就看神宗在保自己和保太子之间,如何选择了。”
  语罢,他沉默片刻才问,“太子毒发已有两年,牵连甚广,还波及数个皇子,苏大人你以为,这案子为何查得如此缓慢?”
  因为暗处之人在复刻高宗中毒案,神宗不敢深查。苏训掌心攥出血痕,心中有了最坏的猜想。
  “想来你心中亦有答案。”
  李长青长叹一声,“今日你看明孝太子无辜,那当年的怀仁太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缓慢而沉重地摘下拇指的帝王绿扳指,推到苏训跟前。
  “老朽一生,并不曾正经教过弟子,明孝……只是蒙他庇佑,苟安一时,万不敢称师生。这枚扳指,罪臣当不得,还请大人有机会代我物归原主。”
  苏训才不买他的账,他扯起李长青衣襟,“老匹夫,说!你的同伙是谁?”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李长青嗓音喑哑,撩开眼皮,缓缓说出今晚最后一句话。
  “我的同伙,正是烧也烧不尽的先皇遗党。”
  此后,无论苏训如何威逼利诱,他再不吐一字。
  正当苏训想要将人带回去逼供时,锦衣卫突然破门而入,抢先一步。
  苏训老大不高兴,“这人理应交由太子明孝卫缉拿,林大人何故僭越?”
  林茵连个眼神都欠奉,大手一挥,锦衣卫越过苏训拎起李长青就走。
  没办法,特殊时期,锦衣卫就是这么豪横。
  苏训气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
  吴遇这才施施然出来打圆场,可话里话外都是得瑟,“南直隶各州府都曾接到陛下密令,配合锦衣卫缉拿太子案要犯,想来陛下要人,也是为了太子,苏大人宽心。至于太子案进展,苏大人想要知道,其实也不难。”
  一心想要找回场子的吴书记,就差没明着说:我这里有后门,快来求我呀~
  苏训才不会惯着他。
  他拾起李长青留下的扳指,冷漠道,“吴知府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显然,这位忠实的太子党纵使痛失一位战友,但敌人的敌人并不能当盟友。
  今晚鸿门宴半点不影响他继续敌视顾氏派系。
  吴书记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太子一案,此前诸多线索指向休宁,顾老大人复起后,线索又跟着指向南都。
  幕后人如此设计,就是引我等乱斗。
  这次若不是凑巧抓到李长青马脚,不知你我还要被他利用多久!”
  顾劳斯也上前一步,开始拿手的传销洗脑绝技。
  “太子病危,顾家藏了十几年的昭郡王却于此时现身,只这一出,就锤死了顾家的旧党嫌疑。
  可我若是说,这亦是幕后人的诡计呢?
  易地而处,若顾氏真有毒尽神宗子嗣、改弦更张的异心,又岂会捡这等险恶的风口,推出高宗仅存的血脉?”
  到底惺惺相惜,苏训对上顾悄,不自觉耐心不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不是敌人。”
  顾悄目光诚挚,开始说起原委。
  “早在二月,锦衣卫就在休宁秘密搜补犀皮匠人。
  倒是主动投网一个,可一口咬死顾氏是毒器主谋,连带供出愍王遗孤行踪。”
  顾悄将那夜谢昭的供述半真半假透露出来。
  “可问起他用的到底是什么毒,那人含糊其辞,只称与当年高宗毙命的龙佩同源。
  可事实上,先时那枚鸩死高宗的龙佩,早就改头换面出现在遗孤身上!要不是谢大人发现得早,哪还有现在的昭郡王?!
  苏大人,不止你的太子,高宗一脉一样没有逃过这奇毒的掣肘。”
  “正如你们怀疑东宫的毒,是以顾氏为首的先王遗党所下,我们也曾怀疑龙佩之毒,是神宗为斩草除根所下。
  斗了这么些年,太子之毒终无可解,高宗一脉朝不保夕,顾氏亦背上这莫须有的黑锅,只落得个两败俱伤,可我们却连赢的是谁都不曾知道。
  苏大人,你确定还要做他人手中利刃,继续与我们无谓的搏杀?”
  夜色渐深,酒意酣涌。
  不远处传来几声哭号怒骂,应是白日里被无辜涮了的考生。
  一个开始嗷嗷,很快临街几家酒楼里,接连开始了嗷嗷。
  这边嚎着“老货可怜无好价”,那头跟唱“侧听东堂榜1,君名又不传”;这厢哭丧“文人命坎坷,终日被书癫”,那头怒吼“黄卷青镫仍故物,白衣苍狗是科名”。
  买醉,实乃科场失意常态。
  戏折子里总唱,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莫过如是。
  苏训并非大恶之人,所作所为自认是伸张正义,可一旦这正义再也立不住脚,就沦为倚仗权势、坏人前程……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口中也作最后的挣扎,“片面之词,我凭什么信你们?”
  顾劳斯摇了摇头,好似怪他冥顽不灵。
  “凭神宗替愍王平反认回昭郡王;凭谢顾两家时隔二十年再次联姻共同御敌。
  帝王风向还不足以说明,我们并非太子真正的敌人吗?”
  当然,还有一句话,顾劳斯没有说出口。
  还凭,他或许有办法替太子续命。
  解毒最重要是找出毒素,既然已知明孝太子宁云毒出哪里,再有林焕这等治毒老手,先前能从同源毒物里捞回自己,那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定然也能再捞一回太子。
  但这是谢昭需要忙活的事。
  “实话与你说,汤里这鸽子,正是宫里飞出来的。”
  顾劳斯入乡随俗,神棍套路学得贼快,看似什么都说了,其实说了等于没说。
  “我爹避世久矣,早已无心朝堂,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坐山观虎斗,还想效法当年,故技重施、平白捡漏,这次可要好好掂量掂量,旁人还愿不愿意再当这个冤大头。”
  “与其将矛头对准徽州这一亩三分地,苏大人不如细想想,这场乱斗,谁才是最后的受益者。”吴遇笑笑,“一笔写不出两个宁字啊,大人。”
  苏训很快就转过了这个弯。
  太.祖一生,只得三个儿子。
  他贫苦出身,与元皇后患难与共,不离不弃,感情甚笃,即使称帝后,也顶住朝臣压力,未纳一妃半嫔。
  二人先育有几子,可战乱频频、颠沛流离,活下来的只高宗、神宗两子。
  为替皇家开枝散叶,四十岁高龄的元皇后不顾劝阻,冒险再孕,结果难产而死。
  这最后的小儿子,就是泰王。
  为抚育幼子,太祖不得已张罗续弦。
  诸多朝臣之女中,唯有元皇后收留的孤女,自荐报恩,以终生不留子嗣为投名状,入了太.祖法眼,顺理成章成了继后,也就是当今太后。
  细数下来,若太子薨、遗孤殁,最后的渔翁,就是这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孤女。
  和他一手拉拔起来的泰王……
  吴遇见他开窍,笑呵呵打起官腔,“哎呀,同朝为官,和气为先,针尖麦芒不如冰释前嫌。
  如今昭郡王入詹事府,与太子作伴读,日后太子康复,你我需要互相照拂的地方,还有许多。”
  “谁要与你照拂?!”苏训黑着脸,“不剃你头已是我最大的让步,哼,休要得寸进尺。”
  想到什么,他恶狠狠道,“丑话说在前头,你治下学生,是驴子是马,还需凭本事说话。”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吴遇是个好脾气,背刺也刺得十分委婉。
  “我这小师弟早就翘首企盼想与你切磋——通货征边论推行十数年之利弊得失。”
  言外之意,大人您也别得意,您那对外贸易政策毛病多着呢!
  苏训自然领会,闻言朗声大笑。
  他十分自负,那篇策论,是他推敲数年一鸣天下之作,自认十分完备,不曾有疏漏,更不信眼前这蜜罐里长大的少年能陈弊论失。
  “吴大人,夜郎自大终不可取,今晚这饭我是吃了,可你治上若是以这等狂傲姿态应考,明日剃头,还是势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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