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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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昭呼吸一滞。
  顾悄并不擅长示弱,“但我现在适应得很好,请你吃个饼绝对没问题。”
  他将下巴压在谢昭肩头,语气里带上一丝揶揄,“倒是谢大人,写酸诗的时候同我诉相思,真见面吃个饼还一再拿看病推诿,实在虚得很。”
  顾劳斯撩汉虽然不行,劝酒塞饭真的所向披靡。
  一顿饼从兄弟情谊上升到男人尊严,不吃怎么行?
  谢大人妥协了。
  天空飘起细雪,顾悄接过林茵送来的油纸伞,为两人撑起一小方天地。
  “学长?”等千户退下,他才轻轻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谢昭清浅的呼吸。
  “你来这里很久了吧。”
  顾悄攥紧伞柄,“我们,还能回去吗?”
  谢昭听懂了。
  他脚下一顿,却还在妄图蒙混,“回去?不吃饼了?”
  顾悄苦笑着锤他一下,“谢景行,你知道我的意思。”
  “刚刚我骗了你。其实,我一点都不适应这羸弱的身体,更不适应这危机四伏的时代。”
  上辈子从没想过服软的顾悄,第一次尝试在谢景行面前露怯。
  “或许你没出现之前,我还有勇气与世界为敌,可你出现了,我就一点也不想站在你的对立面。”
  “学长,我演不动了。”
  “这剧本太难,我根本接不住你的戏。”
  这句话,才是他心底最深的软弱。
  上辈子,谢景行医院里的那句决裂,叫他溃不成军,这额外捡来的一辈子,他不想再回味当时的痛苦,哪怕打着为他好的旗帜。
  “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的试着在一起?”
  顾悄轻轻揭开牙印上的帕子,低头在微微凝固的血色处落下一吻。
  有腥甜的味道在舌尖泛开,顾悄本能地蹙眉。
  他轻轻道,“学长,如果我的尖刺有伤害到你,我愿意尝试收起它们。”
  “所以,如果你的坚壁伤害到我,可不可以也请你,尝试着对我坦诚一点?”
  他将脸颊深深埋进谢昭颈侧,“我真的很想再见一见,坚壁之后柔软的学长。”
  雨雪簌簌,一粒粒雪子击打着伞面。
  天地间只剩霹雳巴拉的碎响,和胸腔一声沉过一声的撞击。
  谢景行心脏阵阵缩紧,再开口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悄悄,我们回不去那边了。”
  在大佬看不到的地方,顾悄终于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原来哀兵之策,才是谢景行的命门。
  可笑着笑着乐极生悲,泪腺牵动,沙眼又不争气飙出一把泪来。
  那腥咸液体染上寒意,滑进谢大人领口,蜿蜒下一路冰凉,少许落在伤口,带起一片辛辣火烧。
  不一会,谢大人脖子就红了一片。
  顾劳斯心虚不已,默念:不碍事不碍事,淡盐水消毒。
  可怜谢大人,并不知道他在背上捣腾些什么。
  还在老老实实坦白从宽。
  “顾家三公子进了你的身体,含混着过完了一生。直到死前,才肯说出来处。”
  他小心翼翼挑拣着措辞,“我找了很多……大师,有一位有法子送魂,只是密法残缺,他不确定能否成功,更不确定能不能将我送到你在的时空。”
  “两辈子只赌这一次,我觉得赌运应该不会太差。”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果然,我赌赢了。”
  他没说的是,赌输,他的代价将是永无轮回。
  就算赌赢,他到的是不是一念三千界里,那个顾悄的本念世界,也未可知。
  他就这样抱着微缈的希望,在未知的世界等候。
  甚至他不敢动这个世界的一花一叶,就怕蝴蝶效应,扇走未来某刻迟来的归人。
  直到这个世界叫顾悄的孩子降生。
  他欣喜却也忐忑,如猛虎守护蔷薇,不敢离得太远,也不敢靠近。
  连救命都束手束脚,不能叫他死,也不敢渡他厄。
  因为他也不知道,一不小心误拨哪处命运的节点,就会一步错,诸念成空。
  他实在等得太久。
  久到喜怒哀乐都快被一次次的失望磨平。
  他温润的嗓音沁着一丝雪子的冷湿。
  “十六年,顾小公子死而复生不知多少次,可哪次睁眼,都不是你。”
  他低低道,“悄悄,我不过才骗你三次而已。”
  顾劳斯突然破防了。
  他迫切地想要闯进谢景行的围城里,可那厚重城门才为他打开一个缝隙,他就意识到,他根本承受不起。
  生死在他,只是一瞬,可换算到谢景行身上,却是足足两辈子,前后六十年。
  他不敢想象,希望一次又一次落空,谢景行是怎么熬过来的,更不敢求证,他究竟何德何能,是不是真的值得……这样的一往情深。
  原来不动声色,已经是谢景行能给他的,最深沉的温柔。
  后颈布料湿得太快,谢景行既无奈又心疼。
  “吵着要听的是你,听了哭鼻子的也是你。好歹你也三十了,还自诩东北壮汉。”
  顾悄:……
  他抹了把脸,“你懂不懂,猛男落泪,才是真正的铁汉柔情。”
  芯子是个铁憨憨没错,壳子却脆弱得很。
  谢昭怕他情绪大起大落,风邪入体,只得把话挑明了说,“那敢问壮士,你到底是真想吃饼,还是只想诓我跟你约会?”
  顾劳斯老脸火热,“约……约会吧。”
  “所以你是一米七八的男版紫薇吗?约会非得吟风听雪、看星星看月亮。”
  “回家人多嘴杂,也不好说话。”顾悄缩了缩脑袋,“我就是想问问,这次你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谢昭无声叹息,他一声呼哨,很快林茵就驾着马车过来接人。
  车厢里温着数个汤婆子,将不省心的顾劳斯塞进暖被,谢昭脱了沾满鼻涕眼泪和一身风雪的外袍。
  他身体健壮,轻薄的棉袍内里,只穿着一身雪白单衣。
  动作间领口散开些许,露出颈侧一大片殷红痕迹。
  林茵不小心瞄到那个硕大牙印,脸色十分一言难尽。
  谢大人的家暴,又升级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家暴男顾劳斯:……
  将人收拾妥当,谢昭披上一件新衣,才娓娓说着后续。
  “谢昭本该是个死人。我借了他的壳子,自然要替谢家办事。
  为了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我剥离自己,做了谢家一把没有感情的刀。锦衣卫是个好去处,只要顺着最高掌权者的意图机械杀伐,谢昭这个多出来的人,就几乎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额外因果。
  还能在关键时刻,保你一命。”
  他说得含糊,但足够顾悄厘清过往。
  他终于看懂,关庙初见时这人身上浓重的倦怠,究竟是什么。
  “大历局势,你也知晓一二。
  前些年,我一直暗中帮神宗翦除愍王党羽,后来愍王身死,又转为肃清遗党。”
  说到这里,谢昭顿了顿,轻轻扳动拇指上的田黄。
  那是他掩饰焦虑和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顾劳斯心疼极了。
  他披着被子凑过去,兜头将他的学长一起套进暖被里。
  “说坏事的时候,要偷偷的。”顾劳斯眨了眨眼,“你继续,我替你瞒着。”
  暗色里,谢昭也放松一些,他将下颌抵在顾悄单薄的肩头,又舍不得下力气真的压到他,索性放纵一回,将人抱进怀中,汲取着剖白的勇气。
  “顾氏一直在神宗的诛杀令里。
  你爹顾准,在他要除掉的遗党里,排在第一位。
  可苏青青尚有利用价值,在他犹疑不定之际,太子毒发。他无暇料理这些,便放任各方势力不断试探休宁。顾三身边的暗桩,我都知道,他每一次历险,我也都提前掌握了线报,但我一次也没有救过他。
  林焕是我安排的。
  我要他做的,从不是救命,而是吊住这身体,直到你来的那一天。”
  “顾悄,没有你,我连血都是冷的。”
  谢昭收紧双臂,孤注一掷地将隐藏最深的本性撕开,“修了两辈子佛,我却生不出悲悯心。”
  “我就是这样一个照不到光的人。
  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温柔善良、阳春白雪的好学长。”
  “我也……早就不想演了。”
  车厢里一片冷寂。
  怀中人久久失声。
  暖被下的黑暗,为谢昭竖起最后一层无形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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