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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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悄挑了挑眉。
  他还记得内舍第一天,徐闻用“纺织娘”挑起他与顾憬不合时,丢下的那句“那死脑筋,是只不会叫的狗,可咬起人……特别疼”。
  这般看来,是挺疼。
  少年被点到名,并不见慌张,依旧是那副怯懦又阴沉的模样。
  他垂头低语,“大人,我与徐闻虽为同窗,但并不熟悉。空口白舌,学生不屑辩解,若要指控我罪名,那便叫他拿出证据。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有本事拿到考题,又为什么要便宜他,一个我根本不熟的人?”
  徐闻自然拿不出证据,生生气出一口血来。
  顾悄离得近,躲闪不及,衣袖下摆沾了些血沫子,还好一身红,倒也不打紧。
  但他还是冷漠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徐闻:……
  堂审再度陷入僵局。
  “小子,你攀扯的人倒是不少!”汪铭叹了口气,语不惊人死不休,“果然,还是板子打轻了。”
  考生们又微微躁动起来,显然认为监察的话,并不公允。
  “接下来,咱们一样一样分说。”汪铭摇了摇头,“首先当是考题泄露一事。方大人,就由你自行说明,‘出门如见大宾’,这题由来吧。”
  方灼芝气哼哼叫教谕抬上来一个大号木箱子。
  红彤彤的甚是喜庆,挂着把小锁,顶头留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长得好像关庙里的功德箱。
  “往年县考,题目都是县官随意拈取,有现场临想的,但多数都会提前备好,泄题之事,时有发生。咱们府大人最是廉正,为除积弊,县考前特下文书,令我等悉数以探筹之法,神选定题。”
  虽然,早上他还在腹诽吴遇脱裤子放屁。
  但不影响这会他溜须拍马屁。
  方灼芝说着,还对上拱了拱手,“府大人果然英名,似是料准下官会遭这等危机,好叫我提前规避。说我泄题的,这匣子里还有二十余道小题,皆是考前祭礼时我随兴所题,顺手捞出‘出门如见大宾’,叫我如何早.泄?”
  “咳咳!”汪铭立马清嗓挽尊,提醒县大人嘴瓢。
  方灼芝反应过来,老脸爆红,强行镇定自若,急忙转移话题,“吴教谕,就开箱叫大家看看,剩下考题是些什么。”
  教谕一边往外掏,一边随口念。
  “百姓闻王车马之音。”
  “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
  ……
  越念,铁四角就越肃然起敬。
  顾劳斯就像是钻进了县大人的功德箱,先前押给他们的题,竟与箱子里存货相差无几。
  至此,泄题一事,无可辩驳。
  毕竟方灼芝写题、抽题是众目睽睽,做不得假。
  “第二件,便是你们四人的保结。”
  汪铭大手一挥,令礼房小吏将千份结状悉数搬来,现场清点,果然查出一份按着朱庭樟手印的联保。
  他眉头一皱,“这又作何解释?”
  不待顾悄起身,就有班房小吏讪笑,“实在是,小的怜惜休宁双璧顾影朝才情,顾老族长禁他下场,县里无人敢为他作保,可这般年华,蹉跎青春,甚是可惜,小的便……便通融了些许。府县也没规矩,说童生不得再考。”
  “既然交了保结,为何不见这位朱童生应考?”
  “这分明就是徇私。”
  这话题可以哔哔!围观看戏的书生,总算从沉默里解禁,又开始嘀嘀咕咕。
  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刚好够汪铭听到。
  那小吏摸摸头,“咳,也不算徇私,没几日顾家又送来新的结状,我找找……找找。”
  他撅着屁股在废纸堆里一顿好找,总算将顾悄补来的四份结状翻了个齐整。
  汪铭一瞅,很好,署的竟是他新晋弟子宋如松的大名。
  考生们不少人认得这位俊秀才,一时间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荡,神情有些微妙。
  就感觉,这舞弊案越判下去,抖出的黑幕越多的样子……
  方知县还是第一次见这等修罗场,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唯有徐闻,脸色灰败,嘴角尽是来不及拭去的鲜血。
  他眼里带着狠绝,忽而低声道,“呵,县考出现一样的答卷,录中数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大人竟避重就轻,妄想以巧合来搪塞?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不服,我徐闻不服——”
  说着,他突然暴起,以一股蛮力撞向公案,竟是要以死明志!
  顾悄悚然一惊,若是今日叫他死了,那才是百口莫辩!
  好在一道红色身影,利落地截在他跟前,一脚踢在他肩侧,将人踹回了皂吏水火棍下。
  那人雍容文雅,肃肃萧萧,一身红色官袍绣着繁复飞鱼纹,在烛火辉映下,熠熠流光。
  不是谢昭,又是谁?!
  第65章
  看清是谁, 汪铭与方灼芝惶恐,齐齐起身见礼。
  实在是,官服的谢昭, 不容怠慢。
  大宁四等赐服, 绣纹按荣宠依次为蟒、飞鱼、斗牛和麒麟。飞鱼仅次于蟒袍。
  飞鱼非鱼, 乃《山海经》中所记龙首、蟒身、鱼尾的龙鳐。
  太.祖看中鳐鱼“眼不畏雷”的锐意, 以此作锦衣卫图腾, 以张皇权耳目。
  至神宗,锦衣卫飞鱼服,更是形成定制, 非二品以上不再赐授。
  而锦衣卫最高指挥使徐乔, 也不过从三品, 也就是说, 整个锦衣卫就没人有资格穿这身。
  唯有谢昭一人例外。
  大历二十年,锦衣卫指挥使徐乔擅专, 遂失帝心,神宗增设北镇抚司,专理诏狱, 只对皇帝一人负责,还专门给镇抚使单铸一颗印信,必要时可代行皇帝职权,相机行事。
  朝臣心知肚明,北镇抚司是神宗专为心腹增设的职务, 就为分权抗衡日益跋扈的徐乔。
  而谢昭,就是这心腹。不久后, 神宗再次加恩,荫授他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官至二品,掌百司纠劾、各道提督,表里皆为天子耳目。
  妆花补罗,绯衣鱼袋,足见圣眷宠锡。
  不得不说,谢大人这一身公服十分拉风。
  他身形高大,紧身收腰的设计,更显长身玉立,单是随意站在那里,就是清风坐向绯衣起,明月看从玉面生,端的是一个男色无边。
  将这人与学长划等后,顾悄再看他,怎么看怎么好看。
  板正的三山帽扣在他头上,更衬得五官深邃,凛凛有仪,妥妥的制服诱惑。
  顾劳斯疲惫至极,终于被美色勾起点精神。
  脑子里混乱闪过公考班女生们经久不衰的热频词汇,什么“古代公务员最帅制服”、“锦衣天团”、“高富帅集中.营”……
  谢昭清淡扫过某人,无声叹气。
  场上大约只有这一人,敢这般放肆地用目光逡巡他,像极祖母手上那只貂宠。
  少年红衣鲜妍,眼下鼻头沾着一点薄红,如一朵急雨后的恹恹山樱花。
  接连大病叫他婴儿肥褪去,愈加凸显了面骨荏弱,扑面而来的易碎感叫谢昭心中一突。
  他无视众人,径自走到顾悄跟前,抬起下颌迫他张口,迅疾将一枚药丸喂进喉头。
  两家有了婚约,他再行事,终于不用束手束脚。
  “汪大人,昭受顾大人所托,前来接顾小公子回家,久候不至,正遇这人抵死顽抗、蔑视公堂,便擅自闯入,实在唐突。”
  “咳咳咳……不敢不敢。”这番话叫汪铭直接心梗。
  接人回家?锦衣卫现场认亲,明目张胆坐实顾氏背景深厚,保护伞天大?
  原本审出查任诬告,又当众令方灼芝澄清,汪铭就想将这件舞弊案搪塞过去。
  至于小抄来历、徐闻攀咬、顾云斐旧题,不光水深,还干系重大,贸然追问,无异于惹火上身,汪铭并不想深查。
  只要不枉杀无辜、不放纵恶人,真相如何,他早已放下。
  活好稀泥,才是为官正经。
  可他没料到徐闻自戕,又招来这么尊大佛。
  学生们本就惊疑,这下更是把不信、鄙夷写在了左右脸。
  汪铭脑壳子痛。
  老家伙环顾顾氏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顾悄身上。
  他想起方灼芝无意中提过的一桩事。
  关庙祭礼上,这小夫子端着大家长架子,教训起后生来虎虎生风。
  那么,当下叫叔公出马,拉拔下后生,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老教授一脸公事公办,上前几步,如下舍学堂那般拱手,唤出一声叫全场三观尽碎的称呼。
  “小夫子旁观许久,也是时候替老学生支一招了。这顾云斐、徐闻,都是顾家后生,身为顾氏家长,你合该管管。”
  竟是厚颜无耻直接将球踢给顾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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