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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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张因大病尖瘦下去的漂亮脸蛋上,染了些可疑的红。
  “你再鬼叫,信不信我哭给你看。”
  顾劳斯侧首望去,一双桃花眼果然红透,洇着几丝泪意。
  天色擦黑,书桌这处没来得及添火,光线暗淡,故而他有些用眼过度。
  顾悄用袖口擦了擦,心里叹气,他这双沙眼,差不多是废了。
  可这不影响他硬往黄五身上栽赃。
  惹哭小公子?那可是谢昭的特权。
  这要传到那厮耳朵里,不得叫他黄姜女哭倒金陵护城墙?
  胖梨子一句屁话不敢多说,立马火烧屁股般喊丫头点灯。
  “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书房里伺候,不知道给书桌上烛台,要你们有什么用!”
  那丫头原先服侍过顾悄,大约也不是个软性子,她低声呛了句,“前日给您上烛火,您嫌蜡烛太亮,搅了您满腹经纶,书论后边那一半,还是您罚奴婢补写的,故而奴婢不敢再扰您。”
  黄五作威不成,反自揭了老底,气得他撵着丫头叫她滚。
  把顾悄几人笑得打跌,直呼肚子疼。
  “黄五,你找枪手真是不拘一格!连会写字的丫头都不放过??”
  又闹腾一番,丫环红着脸添了两只烛台,顾劳斯才搓了搓冻着的手继续。
  鉴于二位底子实在拿不出手,顾劳斯只得用速成法,将八股结构与律诗平仄拆明白了,供他们硬套,这还不算完,他又将方灼芝惯用的几个韵,单独从笠翁对韵和声律启蒙中摘出,默了下来,叫二人临时抱佛脚突击一把。
  “作诗没有天赋,那退而求其次,在样式上绣花,也一样可以蒙混过关。”
  那年婺源之行,徒劳而返,谢景行点着他新憋出来的干瘪七律,笑着宽慰他,“老杜不如李白诗意纵横,但沉郁顿挫,亦能达凡人成圣之极致,况味不比诗仙逊色。古来都说,杜可学,李无解。你不如换个思路?”
  这两呆瓜比我还要缺灵气。
  顾劳斯心想,大历初年,八股和试帖诗都还没形成定式,他们倒是可以占个形制上的便宜,用后世顶峰的文体在这小小县考玩一把新手村虐菜。
  原疏还算识货,他将纸上八股与六韵,与近日顾悄递的范文一比较,立马开了窍。
  “嘿嘿嘿,琰之不愧是我哥。”
  反正他们几个哥弟乱叫都成习惯,顾悄坦然受着,还不忘刺激兄弟一把。
  “我听说,你那叔叔婶婶,卖了你姐姐,还准备卖你?眼瞅着你快十八,紧催着顾家放你回去娶老婆,是也不是?”
  原疏讷讷。
  不是眼瞅着,是打小就定下的亲。
  他那二叔不仅吞了长房遗产,还将兄长一对儿女都卖上个好价。
  姐姐做续弦,嫁给比她老子小不了几岁的老男人,弟弟偷偷配了湖州丝绸商的女儿做倒插门。
  这些年,原秾将这弟弟寸步不离带在身边,就是防着二叔捣鬼。
  只要她护到弟弟正经结亲,二叔就再奈何不了他们。
  可这事实在羞耻。
  尤其在他对顾情有了别样心思之后。
  可最终,这层窗户纸,还是被原家不要脸的腌臜亲戚捅破了。
  原疏垂首,胸中委屈,眼眶涌出一阵酸涩。
  小时候,他时常怪老天不公,为什么叫他和姊姊年幼失怙、遭遇巨变,为什么给他们那样一对心肠歹毒的叔叔婶婶,为什么原家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站出来护佑一下他们姐弟。
  可姊姊为了他,嫁给顾悦后,他就再也不怪了。
  他该长大了。
  可他还是妄想一辈子在父母怀里撒泼耍赖,妄想像休宁那些公子哥儿一样,再混账也有父母替他遮风挡雨。
  既然不能,那便望梅止渴吧。
  原疏最开始接近顾悄,怀着便是这等隐秘的心思。
  或许还有妒忌。
  只是他心思不坏,那点失衡心很快在久处中,被小公子不着痕迹的偏护,化作无尽感激。
  但那只是对恩人的感激。
  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将恩人当做知己、朋友呢?
  大约是从那天,恩人满目繁星,却俯落凡尘,对他说着“原子野,没有试过,你又怎么知道不行”开始的吧。
  “喂,就说了下娶老婆,原子野你不至于这老半天都回不了魂吧?”
  顾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你口嫌体正,心里其实挺喜欢原家那门亲?”
  “哪有!”原疏红着眼眶辩解,“我才不会为了千金就去给湖州的丝绸商做倒插门!”
  “咳咳。”李玉轻咳一声,示意他露底了。
  “哈哈哈哈,丝绸商?湖州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是哪家要抬你,届时我定去随份子!”
  黄五毫不客气大笑,眯着缝缝眼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评头论足道,“陌上少年足风流,难怪人小姐肯舍千金为聘,急着娶你过门,就千金这还少了,要我去谈,定给你翻上一番。”
  原疏那点子伤感,被黄五气得鸡零狗碎。
  他抄起家伙,要找黄五拼命。
  胖子逃命倒是灵活,隔着一个顾悄,他左闪右躲,愣是没叫原疏碰到一下。
  闹了一会,黄五举手投降,“是为兄说错话,这就向你负荆请罪!你看,我陪你一同发奋,咱们考他个功名在身,回去踹翻原家那糟狗窝,夺回你和姐姐的金银细软,从此自立门户,可好?”
  好!好得不能再好!
  这话原疏爱听。
  还听得激情澎湃。
  他眼中燃起火焰,额头再绑个fighting,就可以神还原少年漫里的中二少年。
  顾劳斯摇了摇头,心道黄五这洗脑技能,实在是青出于蓝。
  誓师鼓气,就这么不正经地告一段落,效果竟然还不错。
  李玉全程围观,若有所思。
  后来,他成为顾悄麾下第一猎头,舌灿莲花忽悠瘸人的天赋技能,约莫是这一夜点亮的。
  里头人不知时辰,可急坏了外头的苏朗。
  护卫小哥就跟卯日星君司鸣似的,对着天色,催了顾悄好几趟。
  最后一回,屁股饱受折磨的护卫以怨报怨,“三爷,今日晚膳,你是想白粥就白菜,还是白粥就白饭?”
  顾悄给面子地大惊失色,扯着黄五袖子,“我的鸡崽呢?”
  小鸡崽大闹一夜,早被冷酷无情的鸡妈妈撵到仆人房,由老农带着小孙子照看。
  顾悄一刻也等不得,直奔侧院提货去了。
  那猴急的模样,不比逛窑子见姑娘的真纨绔差多少。
  老远顾悄就听见“叽叽叽”的稚嫩叫声。
  小鸡崽被老农安置在一个小小火桶里。
  火桶,是徽州人家冬天的御寒神器,顾悄也是重生后才长的姿势。
  徽州府有句老话,手捧苞芦馃,脚下一炉火,神仙赛不过我!
  这物什同寻常木桶有些相似,但要大上一些,和凳子差不多高度,底部放一个陶钵,盛灶火余炭,钵上几寸架一层铁质网隔,再上方刚好可以容纳一到两人窝窝坐,团着烤火。
  数九寒冬,只要窝进桶里,不一会儿就能感受到热意蒸腾,通体温暖舒泰。
  江南多雨而潮湿,寻常农家火桶白天烤火,晚上烤衣服。
  若逢徽州姑娘腊月、正月出阁,火桶更是必备的陪嫁,桶底撒入红豆,放红纸包好的木炭,再加一捆豆芽菜,祝福女孩儿红红火火、落地生根。
  算是江南独有的民俗。
  可惜这东西顾悄不耐受。
  炭火直烤火毒旺,遇到特别冷的时候,桶内热桶外寒,特容易遭凉,小顾悄没少冷热交替伤寒,苏青青就不再让他用了。
  老农正端着小马扎坐在桶边,十分精细地剁着绿菜叶儿,和着碾碎的玉米谷子拌鸡食。
  旁边一个四岁小童,吸着清鼻涕,趴卧在地上,跟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红“囍”字,手里攥着一节火桶里克扣下的黑木炭,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画瓢。
  “二喜,可别给贵人家的地弄脏了,到时候又遭奶奶们打。”
  “我会赶在她们来前擦掉的。爷爷我保证,学会写二喜,我就不瞎写惹她们嫌了。”
  “你看,快学会了……”
  “我大孙子写得真好!”爷爷看都没看,彩虹屁直接吹上天。
  吹完他小心摸了摸鸡仔头,那里有粉扑扑才露点尖尖的冠子,老头低叹,“不过呀,写得再好也没用,还不如学这几只鸡子会投胎。”
  小孩子惯会一心二用,很快发现呼啦啦涌来一群人。
  他应是挨过打,来不及爬起来,手脚并用抹去炭笔字,又将家伙什飞速藏好,这才垂头耷耳地藏到了老头子身后。
  那地擦得并不干净,顾悄瞄了一眼残迹,小孩儿描的是个“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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