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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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学多年,他哪里不知学生那点花花肠子。
  清癯夫子无奈摇头,“这次就算了。后日旬考结束,须得按内舍规矩,各就其位,若有不服者,拿出真本事较量,不兴玩这些虚的。”
  在座学生不管服不服,都颔首听训,齐声应了声“弟子省得”。
  训完班,执塾矍铄目光锁定顾悄,笑得意味深长,“琰之,你且上前来。”
  那笑叫顾悄有些头麻。
  少年漂亮的脸上带着一丝忐忑,他起身见礼,并不知夫子意图。
  “想来你也听说,秦老夫子告假一事。”顾冲抻了把花白长须,“依往年旧例,当由上舍擅教者,临时补上空缺。可现下上舍因你悉数进了祠堂,这后果当由你来承担,你可有怨言?”
  顾悄愣了愣。早上同窗的议论言犹在耳。
  高年级受命给低年级代课,这在哪个时代都属殊荣,是要被他人眼红的。可老夫子一番话,却是将“嘉赏”变作了“惩戒”,倒像是有意替顾悄开脱似的。
  然,顾悄还没感动三秒,就听见老夫子话锋一转,“既是善后,那学里自然另有要求。秦夫子这假,少则七八日,多则十数天,这期间外舍所有考校由我亲自坐堂,凡弟子学而不精所挨板子,你这夫子须同等受之,以示诫勉。”
  这不是妥妥冤大头吗?果然,下刀子才是执塾的正确打开方式。
  顾悄缩了缩棉服下的手心,一双泛红的桃花眼里,写满拒绝。
  一旁的顾悯见状,忍不住笑了。
  他递过象征着小班夫子权威的戒尺,调侃道,“早上我去宗祠那边讨人,这是族长金口玉言吩咐的。琰之临危受命,可不兴拒绝。”
  于是,在一众同窗幸灾乐祸的唏嘘声中,顾悄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过那把曾经令他胆寒、现在依然威慑力十足的——戒尺。
  顾劳斯手握重权,内心只想哭唧唧,什么编教材、什么卖教辅、什么考教资,统统靠边站,他现在满心只有,怎么才能不挨打!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小班众人极其热情地接纳了他。
  作为顾劳斯蒙本的第一批受益人,外舍对顾悄,十分之推崇。
  顾影停举着红印未消的小手,哭诉顾悄“不讲信义”,去了内舍就不关心他了。顾云庭盯着顾悄手中书箱,犹如大雄盯着蓝胖子的大肚兜。
  就连屁股将将养好,重回课堂的顾影偬,也收了敌意,一副驯良小鹿模样。
  顾劳斯看着自己打下的江山,心中十分满意。
  古话说,当家才知柴米贵。
  接了班,顾悄才有点点体会到塾师的不易,尤其这外舍。
  古代书塾可没有固定报名时间,家长脑袋一拍算个吉日,就可以将孩子送学。
  所以一个班不到二十人,竟各有各的进度条。
  这样你学你的,我学我的,老师不能统一授课,学生也没有横向对比。
  秦老夫子的应对之策,就是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巡回播放机。甭管你学到哪,反正四个本子我都念一圈。没教成一锅乱粥,也属不易了。
  可顾悄不打算用这一套。
  他掐了掐日子,就按十天算,够他将四个本子囫囵教一圈了。再搭配上一个时辰的识字课,完全可以做到这些神兽堂考不出错。
  只是这样就打乱了秦老夫子原本的节奏,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还得执塾首肯才作数。
  顾劳斯摸摸下巴,少不得要来点杀手锏了。
  第43章
  顾·小矮子·悄站在讲台上, 绷着白净的小脸,煞有介事,“同学们好。”
  小子们看在戒尺份上, 老老实实应道, “夫子好。”
  “今天开始, 由我暂时照管你们。”久不登台, 顾劳斯却半点不含糊, 忽悠起小孩子来一套一套的,“这几日秦老夫子抱恙,我赶鸭子上架, 不求带你们精进, 只求不出岔子, 稳稳当当迎他回来, 不知各位同学,能不能给我几分薄面, 配合一二?”
  小娃娃们笑成一团。
  往年上舍代课,哪个不是鼻孔朝天,对他们挥来喝去, 顾悄几句话就赚足了好感。
  尽管废柴同窗摇身一变成了夫子,这巨变他们多少有些不适应。
  为了矫正参差不齐的教学进度,顾劳斯决意,以最末位的进度条为起点,推行统一/教育。
  当然, 为了均衡大孩子们的输入,他也酌情给第一梯队另外加了些辅料。
  顺带, 顾劳斯还调整了一番座位次序,将现代小学最为流行的“好带差”一对一结对帮扶机制, 完美拉到了旧时私塾。
  小同学被折腾得人仰马翻,顾影停奶声奶气起哄,“叔公不把看图识字拿来,我们不干!”
  顾悄被逗笑,“看图识字还在刊印,可不够你们分。但我们可以来点别的。”
  小娃娃们伸长了脖子,期待值满满。
  “只是,”顾悄摊开两手,抱歉道,“今日仓促而来,没来得及准备,只能先教你们唱唱儿歌了。”
  谁知小童们不等他开口,就齐声唱起了童谣版三字经。
  他们倒也有才,竟还自觉分出了领唱、齐声和念白,顾悄差点以为自己重回了小学,正在看六一儿童节表演。
  宋人首创的三字经,这时还没有被后世荼毒。不见敷衍新增的赘余,四句一联,拢共八十八联。从做人读书到各种常识,本就通俗易懂,配了个简单调子后,更是朗朗上口。
  小朋友们摇头晃脑,童声稚语,齐齐整整,煞是可爱。
  显然这些时日,小班没少操练。
  一曲唱罢,顾云庭挺着胸膛,十分自豪,“自从小叔教了这调子,秦老夫子就直接用上了,还说改日再叫你把剩下的也唱唱,今天小叔会继续教我们唱百家姓吗?”
  感情秦老夫子这是早就下好套,就等着他往里钻呢?
  不过他确实打算开始教百家姓。
  “夫……夫子,我不想学这个。”顾影偬瞧了眼顾悄,还是顶着压力唱起反调。
  他重伤这些日子,谢昭已经将他身世并利害关系,和盘托出。单看在谢昭份上,他就不会再真刀真枪跟这准·婶婶对着来,是以他说出这句“不愿”,还在心里掂量了好一会。
  他是确实学不会这个。
  可以说,百家姓是蒙学里最枯燥的一本书。顾影偬在外舍半年毫无精进,就是卡死在这百家姓上。
  顾悄看他神色,不似刁难,便耐心问了句,“为什么不想学?”
  顾影偬犹豫着站起来,小声答道,“这书收录姓氏400余个,前后七十余句,可此姓与彼姓之间,毫无联系,即无理又无趣,我……我根本记不住。”
  这话令一众小鬼深以为然,那诘屈聱牙的四百余字,愁煞死人。
  顾云庭也心有戚戚,“我默百家姓挨打最多,为什么族学要我们背诵这些姓氏呢?”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蒙学初衷,令童子读《三字经》以习见闻,读《百家姓》以便日用,读《千字文》以明义理。
  可事实上,乡野读三百千,多数人都不求甚解,塾师泰半也不会答疑。
  尤其百家姓一本。
  有些,纯粹是夫子才浅,自己都没整明白,有些,是不耐烦对着一群幼童精讲其中门道。
  只有少数大家族,花重金请的名师西席,才会在记诵之外,与学生细说百家诸姓氏渊源及当朝流衍。
  目的嘛,归根结底还是绕不开宗族二字。
  讲百家渊源,是要族人从姓氏中明婚姻、分贵贱。
  讲姓氏流衍,是要世家子弟在交游中明得失、知厉害。
  说穿了,就是教导子弟,在外行走,哪些人当交,哪些人该避,哪有人又不能惹。
  也就是所谓的“以便日用”。
  自古,姓就是宗族最重要的标志,起着正本溯源、道明血缘的作用。
  同姓不婚、门当户对都是基于姓而来的社会潜规则。
  氏从名后,更为复杂,昭示着尊卑贵贱。
  先秦王公贵族惯用封地、封号等为氏,以示与平民区别,也分出同姓不同支之间的三六九等。
  不止西方有路易·亨利二世·德·波旁这等贵族,教名、本名,连着封地,长长一串,不明觉厉;咱们老祖宗也不甘示弱,姓、氏、名、字、号(自名)层层buff叠上,牌面满满。
  就拿同为贵族的屈原来说,楚国芈姓这支,祖上受封屈地,是以得屈为氏。到屈原其人,名平、字原,又自名正则、字灵均,合起来芈屈平原正则灵均,这谁看谁不迷糊。
  秦后虽姓氏合一,取名简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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