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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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连串质问,叫皂役不敢妄动。
  外间等候的学子不少,想进去的很多,除了县大人开绿灯放行的,不少人都捧着举荐书,按举荐人官号大小,排着队等召唤呢。
  宋如松虽是顾冲老大人亲自推举之人,但老大人不在近前,知州公子的为难却在当下,皂役没甚见识,两相权衡,自是更惧有实权的知州他公子。
  于是,那褐衣皂役便一缩头,直接垂下眼皮,装聋作哑起来。
  气得昭儿直跺脚,可也奈他无何。
  顾悄知道,方白鹿表面为难宋如松,实则是冲着自己来的,宋如松这是又被他坑了。
  他跟方白鹿的过节,倒是好厘清,大约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南直隶统共十四府四州,顾家所在徽州府与方白鹿他爹主政的广德州毗邻,两人本无交集,奈何休宁人杰地灵,县学更是才人辈出,所以方爹硬是将儿子赶到了休宁求学。
  第一次见面,是金秋时分。
  彼时方白鹿才入休宁,于县城最大的酒楼包厢里,宴客会请,攀交本地世家。得知顾阁老幺子在隔壁斗蛐蛐,便起了结交的心思。
  顾悄那时同原疏蛐蛐斗得正酣,小二领着贵公子敲门,说是新来的知州公子递帖子拜见,他向来最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便头也不抬回绝,“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方便见。”
  下一秒,看似守礼的知州公子就不等主人应许,自行推门而入。
  斗蛐蛐的人愣住了。斗盆里一只狡猾的青腹黑背大家伙,刚好趁人不注意,一个跃起就照着知州公子那张俊俏风流脸,蹬鼻子上脸去了。
  知州公子别的毛病没有,唯一条,怕虫。
  软体环节那样的,怕,鳞翅扑棱那样的,也怕,多足节肢那样的,更怕。
  这只不懂事的蟋蟀,当即令全无防备的矜贵公子,吓得大惊失色,甚至慌不择路,抱住领路小厮哇哇大叫,是彻底当众失了态丢了丑。
  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后来,凡有顾悄的地方,方白鹿拒不踏足;若是不巧遇上,方公子冷嘲热讽一番是轻的,可以的话,还得做些手脚,下些绊子。
  原身之死,也是他的手笔。
  腊月里,原身新孵育的蛐蛐长势良好。
  为投其所好,原疏约了几个小伙伴,替原身组了个显摆炫耀的场子。
  只是粗心的原疏忘记打听,那日正巧方白鹿也在同间酒楼摆席办文会。
  所以,这厢公子哥们正风雅赋雪,伤怀“昨夜江山又小雪,明朝风雨是清明”;那厢一群纨绔高声疾呼,“青将军快上”“黄大帅干它”……
  场面委实难看。
  方白鹿犹如被当面打脸,撸起袖子就踹开了顾悄的包厢门。
  “我说顾三,好歹你上头有两个像样的哥哥,何必自甘堕落,非跟这系在女人裙带上的废物玩在一处?瞧瞧他给你找的都是些什么玩伴?”
  “西街顾琳,娘是当街当酒的乐籍,连顾家族谱都上不了,不过家中有几个臭钱;南三巷李玉,名字还是花三两银子找郎中写的,世代佃农,没了地当了十几年流民,得了几点银钱这才入了商籍,不入流的货色而已……听哥哥的,你就算真想斗蛐蛐,也别总赖在垃圾堆里斗。”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半点没给顾悄脸面。先前两人不对付,见面呛上几句是常有。
  但这么直白的羞辱,还是第一次。
  原身哪里受过这种气,他虽爱玩心也大,从不主动与人争执,但也不是完全的泥脾气。
  他眼眶微红,胸口起伏,憋了半天,却没想出一句回骂的话。
  哽了好一会,他也只怼出一句,“关你什么事?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方白鹿闻言,脸阴得厉害,他一袖拂去桌上一应玩物,怒道,“我需要你顾三欢迎?你这个废物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是你们——”
  “——扫了我的兴!”他咬着牙,冰冷的视线将包间几人一一扫过,一字一顿。
  原身忙扑身去救他的“宝藏”,可还是迟了一步,只捞到最近的一个瓷罐。
  至于场中蛐蛐,被方白鹿小厮砸死一只,踩死一只。
  瓶瓶罐罐落地碎裂,闹出极大动静。酒楼多好事者,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包间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原身看着一地狼藉,愤怒在眼周落下一片刺目的红。
  他努力瞪着眼,几滴泪还是不受控制地砸落。
  小公子是真的很爱这些小玩意儿。
  蛐蛐于他,是玩物,是宠物,更是费劲心思钻研出来的,独属于他的造物。
  可他天性不善争斗,至此仍强忍着伤心,冷硬逐客,“现在,你也扫了我的兴,咱们扯平,你可以走了吗?”
  方白鹿紧紧盯着他的通红的眼,眸光里闪着顾悄看不懂的怒意,尔后,他冷笑一声,提了个更过分的要求,“凡事分先后,你先扫了我的兴,本就理亏,想要我走,行啊,就——”
  少年恶劣地顿了顿,信手一指,落在原疏跟前,道,“——让他跪下,代你们给爷爷我道个歉。”
  原家势弱,世家公子吵架,原疏这种没落家族,早已没有插嘴的余地。是以他虽早就不满,仍强忍着性子,垂头掩饰满目火光。
  闻言,他只望了眼顾悄,小公子却终于忍无可忍,就近抄起几个杯子,就向方白鹿砸去。
  口角最终升级成武斗。两边少年很快全部加入了推搡扭打。
  在酒楼小二的合力劝阻下,虽然没什么大伤大痛,但也或多或少,挂了些小彩。
  小公子天生异于常人的泪腺,更是在推搡中源源不断发力,直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泡发成了两个山核桃。
  正当两边歇了火要议和时,对面不知是谁,低低嘲了句,“死了只虫,哭,扯了下袖子,也哭,你特么是死了爹还是没了娘?”
  原身闻言,一把火彻底烧了起来。
  他不顾同伴小厮的拉扯,手上抓了个条状物,冲上去就要揍人。
  哪知拉扯中,那长条玉质的戥子砣外盒不慎脱手,从高举的手上正落在了脆弱的顶心。
  小公子登时两眼一黑,自此人事不知。
  阁老视若珍宝的幺子被重创,差点在鬼门关没救回来,祸首方白鹿自然好过不到哪去。
  方知州连夜从任上赶到休宁,将方白鹿一顿胖揍,亲自拎着登门道歉,却碰了一个软钉子。
  阁老面上说都是小儿玩闹,莫要当真,但眼里寒冰却不是那个意思。
  知州一看蹊跷,再找大夫一问,才知顾三情况十分不好!醒不醒得来都不一定。
  意识到事情不妙,方知州只好亲自动手,又将惹祸的儿子家法伺候了一顿。
  可以说,顾悄在家躺了多久,方白鹿就陪着在家躺了多久。
  整整一个月,他身上的伤好了又挨,挨了再治,生生被磨去了一层皮。
  所以,他见着顾悄,能不恨吗?
  惹不起这病秧子,他就将目光瞄准了病秧子身边的人。
  复盘完始末,顾悄深沉地叹了口气,心道这都是什么乌龙仇家。
  蟋蟀踩脸,是他自己硬蹭上来的,毒打也是他爹自己揣摩的,怎么最后算账,都记在了顾悄账上?
  当然,这不是重点。当务之急,是赶紧让宋如松进去。
  顾悄看了眼天色,也不知这知府恩师,何许人也,就希望他来得越晚越好,好多替他们这些可怜人,拖延些时候。
  顾老师一生要强,性子可不像原身那般柔软好说话。
  他瞪了一眼嚣张跋扈的方白鹿,呛了一句,“谁说是我们要见府台大人?”
  他挑衅地望向方白鹿,既然顾冲老大人的名头不好使,那顾悄也豁出去了。
  他高声向着屋内,堂而皇之打起他爹旗号,朗声自行通报道,“休宁顾氏子弟,代老父顾准,前来拜见知府大人。”
  话音未落,就听见内间“哐当”一声,是茶具落地的清脆声响。
  一个穿着暗红锦服的中年人慌张奔向门口,嘴中大呼,“有机实在罪过,如何能受得起恩师这一拜!”
  第13章
  府台大人恩师,竟是他那老顽童的爹,这神展开是顾悄万万没想到的。
  以至于他揖手礼行了一半,一个鞠躬生生卡在四十五度,半天没缓过神。
  在一众学子或惊或怒、或不甘或艳羡的视线里,知府大人厚实的大手亲自将他扶起。
  顾悄宕机十秒,这才神魂归位,十分恭谨补了句,“后生晚辈见过府大人。见过县大人。”
  即便心里再惊讶,顾悄也不忘按原身记忆,先将长官拜完。
  因为大历,实行着史上最严苛的礼仪秩序。
  前朝汉人屈于外族之下近百年,宗庙尽毁,礼乐大崩,大宁太祖在满目疮痍中建朝立制,亟需重振纲常。未免乱废之土出荒主,太祖极力复兴礼乐教化,以期君能心怀天地、臣能恪守节义、士能弘扬风骨、民能晓通仁孝,如此,大宁可万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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