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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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再看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不知上进的顾悄,老先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小子,怎么还在这杵着?是要我请出戒律吗?”
  不只针对顾悄,铁面掌塾对着所有不肖子侄,一贯都没半分好脸。
  顾悄微微心虚。
  他打小尊重师长,这时却不得不小声顶嘴,“执塾,弟子在家中念过一些书,想去内舍。”
  老头一听,桌子拍得山响,“顾十二就是这样教儿子的?到族学里,还想耍官家子弟威风?内舍是你想去就去?行,现在把外舍所有书目全部默写一遍,三百千千,你若默得下,我当你是天才,直接送你去上舍!”
  这……顾硕士能背十三经注疏,能默历代文学作品选,可这小小三百千,还真难倒了他英雄汉。
  就,他还真半会不会。
  顾悄张了张嘴,复又老实闭上。
  不会,又不服;不服,还只能憋着。
  原身舞象之年,生得唇红齿白,心中憋闷就不自觉鼓起脸,惯宠出来的憨气不由流露几分。
  就算顾冲老眼昏花,也看得出他的小心思。
  老先生自认从不打压小辈,便也给他开了个口子,“你大哥五岁,半月学完蒙本,从外舍到了内舍,你二哥更早,三岁就入了内舍,到你我一视同仁,什么时候你能默出全套蒙本,什么时候就换舍。”
  “那……那三日后,弟子再来寻执塾。”
  见再无挣扎的余地,顾悄只得老老实实拜别顾冲。
  却不知这大言不惭的“三日之约”气得老夫子吹胡子瞪眼,大呼,“竖子无状,敢有此言!”
  回班的路上,顾悄没按住职业病,偷偷问引路小厮,“刚刚那个哥哥是族里的谁?”
  肯努力,还十分想上岸。
  他摸了摸下巴,是个公考好苗子呀。
  小厮赶忙纠正,“小公子可不兴乱叫,那人不姓顾,真要说起来,只算顾家的半个下人。”
  见顾悄感兴趣,小厮继续道,“他叫宋如松,字衍青,是顾氏六房管事的儿子。小时候给主家嫡长顾云融伴读,念书有慧根,管事就托了关系将他送了学。哎,宋相公学问那是一顶一的好,你们家二公子与他切磋,都夸他是这个!”
  小厮浮夸地比了个大拇指。
  顾悄想了想,觉得小厮必然胡乱夸大了。
  印象里,他那二哥,含章素质,琨玉秋霜,美则美矣,神则神矣,却有那么些许不接地气。
  比大拇指这等粗俗手势,跟那人显然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
  穿来没多久,顾悄还没见过传说中的天才大哥和二哥。
  但这二位大名,早已如雷贯耳。
  大哥顾慎,字瑾之,年二十四,在京任翰林侍学;二哥顾恪,字瑜之,过了正月才及冠,正赴京春闱,是这届恩科,众人最看好的状元不二人选。
  而他,顾悄,就有点磕碜了。
  一十六岁,正抹着迎风飙泪的眼,哭着滚回去上学前班。
  比起兄长,原身实在拿不出手。
  顾劳斯暗自握拳,重操旧业前,姑且先定个小目标,三天内拿下第一个跳级通行证叭。
  第2章
  重回教室,顾悄做了十秒深呼吸,才认命地再次敲门。
  结果,掌堂夫子的复读,压根不带停的。
  被晾了半晌,顾悄只得推门自助。
  一群大小孩子再见顾悄,立马歇了念得磕磕巴巴的千字文,笑得更猖狂。
  为首那几个年纪大的,更是公然从座中站起,绕着顾悄推推搡搡。
  “好哭鬼没回去找娘吗?”
  “顾三你不会念书,叫声好哥哥,我们教你啊。”
  顾悄心道,叫哥哥?有你们叫爹的时候!
  可他依稀还记得小公子糯叽叽的废柴人设,只得深呼吸三次,压下喜当爹的念头。
  瞅了眼上头不管不问的夫子,顾悄心情糟糕。
  惹不起他躲,总行吧?
  冷着脸挤开拦路熊,他想溜到后排图清静。
  暗里不知哪个,竟伸脚绊了他一下。
  顾劳斯一个踉跄,狠狠磕到了腰。
  哭包属性分分钟上线,他眼眶立马红了一片。
  “哭了哭了!”“好哭鬼他哭了!”
  熊孩子们显然是蓄谋作案。见到他红眼,顿时欢天喜地,好像惹哭他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
  原身是废柴,可这并不是旁人肆意欺辱他的理由。
  去特么的糯叽叽人设。
  顾劳斯很生气,今天他不当爹,他要当爷爷!
  捂着腰缓过劲,他抬手抹去泪痕,扯过那个与他差不多高的少年衣襟,眼底一片冷色,“小子,你叫什么?”
  体格健壮、满脸稚气的少年一愣,脱口而出:“顾云庭,怎么?”
  “不怎么。”丢开领头羊,顾悄眯着眼,望向稍稍矮些、最会暗搓搓带节奏的另一个,“你呢?”
  那孩子锦衣华服,样貌很是漂亮,但锥子脸总是斜眼偷偷看人,不太招人喜欢。
  闻言,他清瘦的身体往后缩了些许,声音也不如起哄时尖利,他嗫喏道,“顾影偬。”
  不出所料,一个云字辈儿,一个影字辈儿。
  “很好,”顾悄冷笑,“想来‘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这老祖宗定下的字辈排行,你们定是会背的。”
  宗族行辈是每个世家子弟打小就要诵记的东西,也是宗族规矩。两人不明所以,迟疑着点了点头。
  “既然会背,”顾悄语气骤然一厉,“那合该知道,论资排辈,我可是你们的亲叔叔、亲叔公!要我叫哥哥,谁给你们的胆子?”
  原身年纪上只比他们大个三五岁,但心字辈儿,那可是实实在在贵着辈分。
  教训不肖子侄,有什么比这娘胎自带的金手指更好使的?
  废柴翻脸就跟翻书一样,还扯出长幼尊卑的大旗,唬得两人一愣,眼中透出些慌乱来。
  顾悄才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他上前一步,步步紧逼,“这般冲撞长辈,乖侄乖孙难道不该给我见礼赔罪?大礼倒也不必,常礼你们总会吧?”
  少年们闻言涨红了脸。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深知不可露怯,更不能低头,于是继续梗着脖子瞪着眼,虚张声势。
  这般反应,顾悄并不意外。
  他嘲弄道,“呵,我算长了见识。原来顾家家学里,教的尽是些目无尊长、口吐恶言之辈。”
  下一刻,他拿出训班的气势,一声叱责,很有几分震慑,“你们这般不叫人、不见礼,不认错、不知悔,是要我闹到族长那里,才镇得住你们这些后生晚辈吗?”
  原本嘻嘻闹闹的学堂,因这番话静了一瞬。
  顾家历来讲究礼节规矩,现任族长尤为严苛。
  两个小的本就理亏,听到族长一时两股战战,到底不敢再生反骨,虽不情愿,可还是服了软。
  他们垂下趾高气昂的头,嗫喏着道了声:“小子无状,还请叔公(小叔)见谅。”
  顾悄这才消了气。
  他的芯子毕竟是个成年人,“念在你们初犯,我不跟你们较真,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台下折腾这么一大通,台上的老夫子,复读却旁若无人,丝毫不受影响。
  新起的《三字经》,在学童的吵嚷中已然念了大半。
  “礼乐射,御书数。古六艺,今不具。
  惟书学,人共遵。既识字,讲说文……”
  只是那始终置身事外的老夫子,难得撩起耷成倒三角的皱眼皮,瞧了眼顾悄。
  摊开新课本,顾悄的思绪有些飘远。
  不久前,突然魂穿到这个世界,他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上一秒,他还在酒店房间跟疫情赛跑,深夜备课,抢开新一轮公考集训班,谁知突发心梗,连个自救电话都没拨出去,下一刻就换了个时空,甚至换了个身体。
  原身也叫顾悄,爹是退休阁老,娘是武侯嫡女,大哥从五品京官,翰林侍学,二哥是准恩科状元。身为幺子,又是个早产儿,他从小身子骨就差,十岁之前没断过汤药,养活得不容易,所以爹娘兄弟待他如珠如宝。
  顾家宠这小公子到什么地步呢?
  顾悄一睁眼,就被小公子豪奢绝伦的“闺房”震住了——
  三进的花梨木围栏式拔步床,悬着绛红底子七宝帐,琳琅满目的珠玉宝石晃得顾悄眼疼。
  身下铺着火鼠毛覆杭锦被,床榻间温着数个汤婆暖炉,配置几乎不逊于现代的地暖空调,数九寒冬里,他着单衣却半点不觉冷。
  身上丝绸小衣,高端织料柔软到令现代人喟叹。
  原身衣袖下露出的半截胳膊,白皙到近乎透明,纤长指掌温软细滑,更是一丝细茧都见不到。
  “舶来”水晶镜里,清晰印出一张跟他一样的脸。
  秀气精致,正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还没完全长开,略显圆润的下巴,透着一股富养出来的娇憨,微微泛红的桃花眼里,满是不知人间疾苦的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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