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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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一句,手指头在那年轻人的胸膛戳一下,说到最后脸上凶相毕露。身后的护厂队蜂拥而上,把年轻人打得头破血流,扔到了路边。
  那些人离开了,却有一个男人拿走年轻人手里的矿泉水瓶,问清他叫什么、家住哪里,让他回去了。
  这个人就是卫成钢。
  那时他刚进入化工厂工作不久,在知道柳家村的事情之后,他默默地取水样、做化验,并不跟柳家村的其他人联系,只找那个愣头青的年轻人。
  两个人晚上悄悄地摸到河岸上去,打着手电筒找化工厂排污的口子,日复一日地记录、检测,记成厚厚一本举报材料。
  可是卫成钢把举报信交上去,第三天就有人找到他这里,把一个破损的牛皮纸袋拍到他脸上。
  他把纸袋拿起来一看,上面一行钢笔字,“关于同元化工非法排污问题的举报信”,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换一个人,也许就放弃了。
  可是卫成钢不放弃,在他心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不放弃的结果,就是那段录音。
  就是他的消失。
  化工厂拿出他卷款潜逃的证据,卫成钢从此人间蒸发了。
  卢雪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布满悲戚。
  她看向关灼和沈启南,问道:“你们告诉我,卫成钢去了哪儿?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录音里最后那一段很乱的声音,像不像一个人在搏斗中被击倒了?”
  卢雪说,她曾经不愿这么相信,直到关景元和周思容出事之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听到了关景元家中窃听器记录下来的音频。
  关景元在跟一个人打电话,他愤怒地指责对方,严厉地劝告对方,要求那个人去自首。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应该去自首?
  卢雪说,她要找到卫成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还有一个问题,”关灼说,“你是谁?你刚才讲的是卫成钢的故事,那里面没有你。”
  卢雪看着他,轻声道:“那个录音机其实是我的。”
  说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也是柳家村人,那个总在夜里跟卫成钢去河岸上记录排污时间的年轻人是我哥哥。他后来得了肝癌,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他们在村里是外姓人,后搬过来的,不姓柳。她第一年没考上大学,复读要花钱,她买了资料在家里复习,晚上经常埋头苦学,挑灯夜战。她哥和卫成钢夜里找排污口的事情是两个人悄悄干的,除了她,村里没人知道。有时她复习着熬不住睡着了,凌晨醒来,这两个人还没回来。有时她上床睡了,第二天早上发现错题本上有卫成钢的批改。
  他的字迹像他的人,笔锋锋利,很有筋骨,卢雪总是看了又看。
  她英语不好,听力尤其差,可那年高考英语听力开始计入总分,三十分,怎么也不能放过。卫成钢送她一台录音机,从以前的大学同学那里弄来不少教材和英语磁带,给她磨耳朵。听一句,默写一句,再对照资料看自己写出了多少。
  她从一句话写不出三分之一到后来下笔如飞,最后高考英语听力是满分。
  那个夏天,卢雪买了一盘空白磁带,拿出录音机,录下了自己对卫成钢的表白。她把录音机和磁带交给卫成钢,让他一定要听,等啊等,没等来回复,等到了卫成钢卷款潜逃的消息。
  哥哥不信,她也不信,可是化工厂的人都这么说。
  兄妹俩有时在化工厂外等来等去,总想找一个卫成钢的同事问问情况,可是他们谁也不认识,也进不去化工厂的大门。
  没几天,他们看到有人从厂子里清运建筑垃圾,据说是有个用作值班室的小楼年久失修,成了危房,要拆除重建。
  卢雪眼尖,从一堆残砖碎玻璃里看到那只银蓝色的录音机。
  她把录音机偷偷捡回来,打开看,里面那盘磁带还在。
  她以为卫成钢把录音机连磁带一起扔了。
  卢雪把磁带拿出来,塞进书柜深处,还用那台录音机学英语、听歌,再然后买了mp3,录音机也用不上了。
  大学毕业前夕,她在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又找出这台录音机和磁带。也跟其他男孩谈过恋爱了,少女心事也不会再让她发窘了,卢雪不知自己是以什么心情给录音机换了电池,把磁带放进去,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在听到里面的内容之后,她几乎凝固住了。
  卫成钢或许听了她的表白,或许没有,都不重要了。在录音里那段对话发生之前,卫成钢洗掉了那盘磁带,转而用它开始录音。
  也许是他觉得,自己能迫使郑江同承认非法排污,这段录音会成为有力的证据。
  命运像一台吊诡的戏剧,它让郑江同没有发现卫成钢在偷偷录音,让这台录音机躲过了旧楼拆除毫发无损,让卢雪在化工厂外面看到了它、捡回了它,却也让她在好几年后才听到这段录音。
  如果再早半年,卢雪都可以把它拿给病床上的哥哥。
  那样他就会知道自己没有看错朋友。
  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卢雪放声大哭。
  “后面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给同元化工投了简历,那时候已经是同元集团了。”卢雪平静地说。
  她的户籍已经迁到了上大学的那座城市,只要不细查,没人知道她也是柳家村出来的。她一个小职员,谁又闲着没事干来调查她呢?
  卢雪努力工作、晋升,最开始她接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倒是在那几年里慢慢找出了卫成钢的家在哪。
  他妻子早逝,一个儿子养在老母亲那里。
  卢雪找过去的时候非常心酸,老太太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卷款潜逃,人间蒸发,出现了轻微的精神问题,那个小男孩则孤僻阴郁,看到她包里掉出来的印着同元集团字样的笔记本,尖叫着推她出去,说他爸爸没有偷钱。
  但她也在那里找到了卫成钢当时做的一些检测记录,还有几张化工厂的图纸。几次举报无果,交上去的材料石沉大海,卫成钢在家里也留下了备份。
  卢雪将那些东西和磁带一同收好。
  大约十一二年前,她遇到一个机会。关景元。
  这位关总是从来不管事的,甚至难得出现在公司里。他更喜欢待在学校教书育人,在实验室里做研究。
  那时候同元化工恰好遇到了几个连续的环境侵权官司,其中一个还闹上了电视台。关景元对郑江同的很多做法不以为然,直接表示不赞同,这些事之后他开始回归公司。
  借工作之便,在一段时间的接触和观察之后,卢雪给关景元寄了匿名信,附上了当年的一部分举报材料,自己整理的证据,还有那段录音的拷贝。
  她想借关景元的手查清当年的事情,可是没过多久,关景元周思容夫妇就出事了。
  卢雪不敢深想这和自己的匿名信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那么她也可能被揪出来,在某天遇到类似的“意外”。
  她曾经非常恐惧,想过要不要辞职,不再继续追查。可是她不甘心。病死的哥哥,消失的卫成钢,现在再加上关景元周思容夫妇,他们可能是因为她才出事的。
  那种煎熬之下,她每天神经过敏,开车觉得有人跟踪自己,晚上回家觉得房子里面有人,最后都麻木了,告诉自己再捱一天。这一天过去,是安全的,再过一天,也是安全的。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叠加,她一直安然无恙。
  恐惧会慢慢消退,但卢雪已经意识到对手凶狠。她只能蛰伏下来。
  叙述停止,卢雪注视着关灼,挺直了肩背。
  “抱歉,我以前没有告诉你全部的事情,因为我始终找不到把这些事翻到明面上的机会,我想保证我自己和别人的安全,就必须要一个能制胜的机会,”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也因为,我一直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彻底地把你拉进来……”
  关灼对她说:“我知道。”
  一个人的二十多年,说来只是一个很短的故事。
  沈启南问卢雪,她为什么选择现在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
  卢雪沉默一瞬,说她控制不住陈硕了。
  陈硕是卫成钢的儿子,他改了母亲的姓氏,考了化工院校,又进入同元乙烯工作。他觉得卢雪这样太胆小太被动,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事情闹大。
  同元乙烯的爆炸案就是这个机会。
  陈硕以“卫成钢”作为账号名,在网上发布举报信。害怕这个名字的人才会来找他,到时他就可以把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捅出来。
  卢雪说:“他在调查组里,没人会动他。可现在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明白。”关灼说。
  卢雪追问道:“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是吗?”
  关灼点头。
  卢雪松了一口气。
  关灼说:“把卫成钢当年的举报材料,还有你整理的证据,全都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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