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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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聋哑少年、凶杀案、性侵、有智力障碍的未成年女孩、祖父为钱出卖亲生孙女……每一个关键词拎出来都骇人听闻,将这个惨烈而残酷的案件掀开血淋淋的一角。
  开庭时间还没到,法院外已经有不少媒体记者聚集。
  还有邱天就读的那所聋人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他们撑着伞,在细雨中默默地等待。
  更有无数人在网络上密切关注着案件进展,各大门户网站都推送了此案开庭的消息,众多法律博主写长文、开直播,分析案件可能的判决结果。
  网络传播的能量与声量,把这个案件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距离法院几百米处的一间咖啡厅里,舒岩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十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翻飞,敲下一篇长文的开头。于此同时,她的耳机里正在播放某个网红律师对邱天案的评析。
  在确定对方只是在吃流量迎合观众情绪,并无多少干货之后,舒岩关掉了视频。
  她摘下耳机,目光移到窗外,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街角走来。
  是关灼。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没有打伞。
  舒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邱天的案子现在应该刚刚开庭。
  她看着关灼走进咖啡厅的玻璃门,目光向她的位置停留了一秒钟,随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法院开庭吗?”舒岩被关灼的忽然出现搞得有点糊涂了,“怎么会在这儿?”
  在邱天的开庭时间确定之后,她联系了关灼,提出等开庭结束,两人约见一面。
  今天上午,舒岩很早就来到了法院。
  她本来希望能够进入法庭旁听,但邱天案涉及到未成年人及个人隐私,依法不公开审理,不允许旁听。而案件开庭可能长达几个小时,她需要一个有网络的地方写东西。
  所以舒岩就近找到了这个咖啡厅,向关灼发送了位置,说她会在这里等庭审结束。
  但这个时间,案子才刚刚开庭,关灼显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舒岩有些狐疑地望过去。
  落座之后,关灼一言不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肩膀上有大片的雨痕,棒球帽的帽檐挡住了眼睛。
  “现在不是在开庭吗,”舒岩忍不住了,直接问道,“我是不能进去旁听,但你不应该啊,你不是沈启南的实习律师吗?你不能跟他一起进去?”
  在听到沈启南这三个字的时候,关灼抬起了眼睛。
  “我已经不在至臻当律师了。”
  舒岩很明显地一愣。
  “如果你是想了解今天庭审的内容,我帮不上忙。”
  眼看着关灼话已说完要起身离开,舒岩迅速反应过来,立刻说道:“等等,我还有别的事情找你,先别走。”
  关灼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有离开。
  舒岩合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一推:“喝什么?我请你。”
  “不用了。”关灼说。
  “其实有人给我打过预防针,”舒岩想了想,开口说道,“邱天这个案子已经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关注,今天有很大可能不会当庭宣判。但我还是很想早一点知道,他究竟会被判多久。”
  这个案子再情有可原,刘金山和白庆辉的行为再卑劣污秽,邱天终究是杀了两个人。
  在法律面前,好人和坏人生命的重量并没有不同。
  关灼看着她,说:“二十年。”
  舒岩问道:“这是你的判断吗?”
  “是沈启南的判断。”
  自落座开始,关灼惜字如金,声无波澜,唯有此刻有了一些变化。
  他棒球帽的帽檐挡住了自上而下的灯光,阴影一直覆到唇角,令那张俊朗面目显得遥不可及,又偏偏有一个瞬间,他的眼神变深,非常难以形容。
  舒岩眨了眨眼睛,多年记者工作训练出的敏锐让她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只好下意识地观察着面前的人。
  因为邱天的案子,她跟关灼有过几次联系,也曾经一起找邱天的姐姐为聘请律师签字。她其实比较依赖自己看人的直觉。
  如果说过往的关灼时常给人一种彬彬有礼的感觉,偶尔的漫不经心也只是因为似乎任何事情在他那里都游刃有余,那此时此刻的关灼则显得非常陌生,甚至有一点令人不安。
  好像他里面和外面是两回事,中间隔着一道缓冲区。
  现在里面的东西要出来。
  “你要跟我说什么?”
  舒岩猛地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抱歉。”
  她在心里把今天跟关灼见面的目的快速梳理了一遍,选择在开始之前稍稍兜个圈子。
  “前段时间我想去看望一下刘凌,但没有见到她。社区的胡主任跟我说,有一所特殊教育学校愿意接收她,已经把人接走了。”
  说话的时候,舒岩一直在观察关灼的神色。
  “我查了那所学校的资质,说是接收,基本上也就是托管了,我不认为刘凌的妈妈会出这个钱,她巴不得把包袱甩出去。”
  这样的说法其实都显得太过于客气了,刘凌的母亲根本不在意她。
  哪怕知道刘凌可能遭受了性侵,她也近乎无动于衷。如果不是社区的工作人员连劝说带吓唬,她甚至根本不想从外地赶回来,在得知刘凌以后需要跟着自己生活时更是百般推脱,说自己没有工作,身体有病,到处都是困难,一句话,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而在检验结果出来,足以确定白庆辉多次性侵刘凌致使其怀孕之后,这女人又变了一副面孔,在公安局里坐地嚎啕,撒泼骂街,骂自己早死的丈夫是短命鬼,骂刘金山不得好死,赚自己孙女的卖身钱,骂自己命苦,最后拽着刘凌的耳朵骂她裤腰带松,连踢带打,几乎撕裂了刘凌的半个耳垂。
  最后是两名女警把她控制住,她这才老实下来。
  问及诉求,这女人不再撕打闹事,目光陡然精明起来,对着办案警察和社区的工作人员,张口便说白庆辉死了活该,但他干过的事情可不能不作数,必须给她们母女俩一笔赔偿。
  “刘凌对她来说是个拖油瓶,可她却是刘凌唯一的监护人,”舒岩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声音却无法控制地冷下来,“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女孩子,长相清秀,还有生育能力,会发生什么事,不用想也很明白。”
  关灼没有说话。
  舒岩轻声道:“有很大可能,她会被自己的母亲用一点彩礼卖掉。”
  片刻的停顿之后,她看向关灼。
  “好在有一家慈善组织,不知道怎么注意到了刘凌,把她接走了,又为她选择了一所很不错的特殊教育机构。能甩掉这个拖油瓶,还不用自己出钱,刘凌的妈妈当然也没有异议。”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事?”关灼问道。
  舒岩挑了挑眉:“别急。你也知道,邱天的案件是我在网上发布的,出于各种考虑,我都有理由持续关注刘凌。所以我也顺便查了查那家慈善组织——那个基金会的名字,我之前见过。”
  关灼说:“是么?”
  “有一位我很敬重的记者前辈,叫做缪利民,几年前因为车祸变成了植物人,”舒岩看着关灼的眼睛,“我去看过缪老师,他家里没太多积蓄,负担不起这么高昂的治疗费用,这些年里,他的医疗费一直都是这个基金会在支付。”
  关灼微微颔首:“有什么不对吗?”
  “我跟缪老师曾经共事过,关于他的车祸,有另一种说法。那不是意外,而是他在查不该查的事情,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很凑巧,我大概知道缪老师出车祸之前在调查什么。”
  舒岩有意拉缓叙述的节奏,在整个过程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关灼。
  他仍是一副倾听者的姿态,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这让舒岩意识到,关灼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诈出什么反应的人,继续在这里兜圈子,不会有结果。
  她决定单刀直入。
  “这个基金会实际上是你的吧?”
  关灼神色平静,从他的表情上,很难推断他在想些什么。
  舒岩笃定地说:“明面上,我查不到那个基金会跟你有任何关系,但我知道,背后是你。刘凌也好,缪老师也好,想帮助他们的人其实都是你。”
  关灼忽然笑了起来。
  “你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不觉得太跳跃了么?”
  “一点也不啊,”舒岩耸耸肩,“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记人脸很准的,见过的人几乎不会忘。那次我们一起去找邱华签字,你下车之后我想起来了,我在缪老师的病房里见过你。”
  外面的雨渐渐下大了,雨滴蒙在落地玻璃上,如马赛克一般,令街景变得有些失真。
  而舒岩的声音却从点滴雨声和咖啡厅似有若无的民谣音乐里格外清晰地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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