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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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沈启南。
  他的声音听得关灼心里猛地一动,还有另一个人的说话声,似乎有些熟悉。
  百叶窗的缝隙里人影晃动,关灼没时间思考,只来得及退回到休息室里,门刚刚掩上,他们就进来了。
  “请坐。”
  沈启南的声音很稳定,带着他一贯的从容。关灼不由自主地向门边靠近,完全是种下意识的行为,似乎这样就能离沈启南更近一点。
  另一个人在沙发落座,客气致谢之后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沈律,之前在电话里,我们沟通过……”
  这句话更长也更清晰,关灼轻轻垂眸,隔着一道门,他已经听出外面的人是谁。
  郑江同的秘书,梁彬。
  沈启南坐在沙发上,背后是整片的落地窗,外面是燕城寸土寸金的城市天际线,楼群分割晴空,一片钢铁森林。
  他的身体姿态与脸上的神情都恰到好处,不过分紧绷而显得小器,也不过分松弛而显得轻慢,始终稳定、专注,带着一种足以让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对他全心信赖的气度。
  但他的脸色根本称不上最好,只是背光让他苍白的面色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梁彬讲话时微微欠身,从目光接触中传达着一些语言不能表达的意蕴。
  “东江开发区的事故,郑董非常重视。同元乙烯也正在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不会推卸责任,相信一段时间后就会有明确的结果。郑董的意思是……”
  他嘴上说着开门见山,实则还是在兜圈子。谈及事故本身,尚可算是分享必要的信息,沈启南一语不发,只听取,不判断。稍后,梁彬才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提到了几个重要的人名。
  “梁秘书,”沈启南微微一笑,“这里不是新闻发布会,不如我们聊一点更实际的问题?”
  被这样打断,梁彬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不悦。不如说他这些“正确的废话”是个铺垫,就等着沈启南来打断呢。
  他颔首,向沈启南回以同样的微笑:“我明白。但不知道沈律指的是人,还是事?”
  沈启南嘴角一勾:“我是刑辩律师,只管捞人。但这‘人’捞不捞得出来,得看‘事’如何定性。”
  话到这里,已见分晓。梁彬略微靠近沈启南,打开天窗说亮话。
  “郑董想知道,高总那边,有没有可能尽快取保?”
  沈启南注视着梁彬,不说话,不动,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
  他看得出梁彬这个人身上有傲慢,这也并不奇怪,他是郑江同最信任的秘书。秘书这个职位,非常有趣,在有些人那里,就是一个整理日程上传下达的角色,但在另一些人那里,就完全不一样。
  眼前的这位梁秘书,就是后者。
  而在沈启南面前,梁彬把傲慢收敛得很好,只体现一种事在人为的关切。
  但他话里的避重就轻,话外的别有他意,其实都非常明显。
  数日前,同元乙烯在东江开发区的工厂发生爆炸事故,四人死亡,另有多人受伤。梁彬只提“事故”,不讲“爆炸”,是一种委婉的表态。
  他口中的“高总”全名高林军,是同元乙烯的负责人,爆炸事故之后,他被带走接受调查。
  郑江同跟俞剑波的交情很深,同元集团的大量法律业务都与至臻合作,这样的案子,郑江同更不会去找别人。
  现在,这个案子就在沈启南的手里。
  他望着梁彬,轻描淡写地说:“死了人,刑事追责程序就会立刻启动。但像高总这样的高层管理人员,又不参与一线生产作业,如果只是下面的一些人员违规操作,那责任就落不到他身上。‘有罪者罚当其罪,无辜者免于受冤’,本该如此。”
  梁彬心领神会,微笑道:“明白。给事定性,也就是给人定责。调查组那边……”
  他后面的话,沈启南只是分心听着,目光却移向了办公室的另一边。
  休息室的门做了隐形设计,关闭的时候跟室内装潢融为一体,基本上看不出来。
  可这时,那里却敞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沈启南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打开过休息室的门。
  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微微一动,指尖蜷缩起来,神情也有了一丝变化。
  “沈律?”梁彬不失礼貌地催促了一句。
  沈启南回过神,转头看着梁彬,将轻颤的指尖藏进掌心。
  他笃定地说:“我保高总出得来。”
  梁彬脸上的笑意愈深,他站起来,向沈启南伸出右手。
  沈启南起身,伸手同他相握。
  待到送走梁彬,沈启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门的一瞬间,他轻轻抿唇,随后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沈启南回头,毫不意外地看着刚从休息室里走出的关灼。
  他的眼睛明亮、冷峻,不带一丝感情。
  第109章 愿赌服输
  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关灼感觉自己的心脏陡然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利刃忽然贯穿。
  在赶来律所的一路上,他心里都像是空的,什么都搜寻不到,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当面见到沈启南。
  现在他见到沈启南了,胸腔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却被尖锐的疼痛所取代,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启南的神情极度淡漠,望过来的目光冷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他的脸色却很苍白,嘴唇缺乏血色,眼下有极淡的一层阴影。
  关灼控制不住地微微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用力到关节处的皮肤都好像快要紧绷得裂开。
  沈启南的状态不好。
  他怎么可能状态好?
  在他发现了他的秘密,知道了他是谁之后,知道了他一直在骗他之后。
  是他让沈启南伤心了。
  昨天晚上他们还通过电话,他故意问沈启南是不是想他了。沈启南先开始不做回答,关灼却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的表情,大概是风轻云淡地挑起眉假装没听到,让他很想立刻就出现在沈启南面前,捧着他的脸深吻下去。
  而后手机听筒里传来安静的呼吸声,沈启南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承认了,又很快地说:“不行么?”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一切天翻地覆。
  沈启南知道了他一直以来隐瞒的事情。
  这一夜,沈启南是怎么过来的,关灼不知道。
  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睛,可沈启南也用目光拒止了他的靠近。
  “我让你进来了么?”沈启南淡漠地说,“出去。”
  说完,他看也不看关灼,转过身将桌上的一叠文件收好。崭新的a4纸边缘锋利,他指尖忽地一痛,已被划出一个小小伤口。这瞬间的痛感令他十分烦躁,沈启南停下动作,伸手捺在那叠纸上,下颌线绷得极紧。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动静,关灼并没有离开。
  沈启南蹙着眉,神色愈发冷峻。
  在他再度开口之前,听到了关灼压抑着的沙哑的声音。
  “你不要接同元化工的案子。”
  沈启南冷笑了一声。
  他转身看向关灼,语气之中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句话?我名下的实习律师,还是同元化工的股东?”
  关灼没有说话,望向他的眼神里却几乎有千言万语,深得吓人。
  沈启南勾了勾嘴角,眼睛里面却殊无笑意:“怎么,这是什么很难查到的事情么?”
  他原本只是不想看到关灼的眼神,不想解读,不想被其中任何的东西裹挟,因而试图用一个轻飘飘的笑来抵消一切。
  可是讲完那句话,心里却像是破了个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风,堵不住也填不满,喉咙里又像是填了一把铁锈,连说话都疼。为了抵抗那种感觉,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却又为什么,身体里越来越空?
  “对不起。”关灼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把太多话都压铸成这一句。可他知道,这一句根本没有用。它单薄无力,弥补不了任何。因为他让沈启南伤心了。
  沈启南是一个很锋利,很骄傲的人,可能在太多人眼里,他都像是一块坚冰,万年不化,又冷又硬。可是再冷再硬都是表象,内里是一簇蓬勃火种,是关灼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明亮最滚烫的东西。
  他用手捧住了,握住了,却也让这个人伤心了。
  关灼往前走了一步,沈启南目光雪亮,说:“你敢!”
  他的声音仿佛从唇缝里挤出来的,关灼果然站在那不动了。
  两人之间的几米距离宛如天堑鸿沟,沈启南嘴唇抿得极紧,浑身都笼罩着冷漠。
  关灼的眉心一动,望向沈启南的眼神深重摄人,有那么多个瞬间他都像是要冲过来了,可又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向你隐瞒了很多事情,你想怎么惩罚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关灼深深地看着沈启南,“但你不要接这个案子,同元化工和郑江同这个人都很危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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