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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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东西,就是沈斌全部的遗物了。
  按燕城的风俗习惯,第一铲土是要家属来添。沈启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跟一坛骨灰较劲,亲手扬了土进去。
  一晃就是许多年。
  沈启南走到沈斌的墓碑前,停下步子。
  前后左右这些墓碑里面,就沈斌这一块是没有照片的。
  在沈启南的印象中,家里从来不会有镜子这种东西。沈斌爱惜自己的相貌逾越性命,毁容破相之后,他性情大变,再也不肯照镜子,连偶然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都会勃然大怒,遑论照相了。
  不过相片这种东西向来是用作纪念,一旦从活人的生活中离开,逝者的面貌很快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但沈斌不会。连相片都会褪色,沈启南要回忆起沈斌的样子,根本只要照照镜子就好了。
  平心而论,沈斌并没有虐待过他,肢体或言语的暴力,故意给他缺吃少穿,这些都是没有的。沈斌不过是漠视他而已,偶尔夹杂一种难以概括的目光,阴郁地黏着在皮肤上,像一层沙砾。
  很久以后沈启南才明白沈斌目光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是含义丰富的憎恶,有时甚至混合着一种嫉恨。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沈启南怀疑沈斌透过他的身体,在看的是另一个人。
  站在沈斌的墓前,沈启南惯例似的,想起了他跟沈斌见过的最后一面。
  警灯的红蓝光变幻之下,沈斌的身影从漆黑之中现形。他头上有因为逃跑或是拘捕带来的伤口,鲜血蜿蜒下来,不是鲜红,倒似青色。
  但沈斌看向他时说出的那句话,沈启南始终想不起来。那瞬间连警笛声,围观者的吵嚷声,楼道里匆匆的脚步声,四周阴暗的风声,他都听到了,就是听不到沈斌在说什么。
  那时的感觉有点像耳鸣之前的一秒钟,不是纯然的静,而是世界忽然变得很远的声音。
  几片花瓣被风裹挟,吹到了沈启南的脚边。
  跟沈斌相邻的那处墓碑就没这么寡淡,大约这一两天内刚有人来扫过墓,鲜花自上而下地堆压了一大片,到这时已经有些发蔫。
  印山公墓的管理向来不错,扫墓祭拜时是不准见明火的,因此那墓前只是一座电子香烛。倒是有两枚细细的烟头被丢到了沈斌的墓碑前,也在沈启南脚下,跟那几片花瓣绊在一处。
  沈启南看了一眼,弯腰拾起烟头,包在纸巾里面,走出墓园时顺手扔掉了。
  回程的路上忽然变了天,四面八方乌云齐聚,隐隐雷声由远及近,似一柄重锤反复落向大地,却是干打雷不下雨,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往下淌灰色的雾。
  燕城有近两千万人口,城市发展日新月异。印山公墓虽在郊外,但位置不算荒僻,开过一段路就抵近城市边缘,可见到几处楼盘和商业设施,路上的车和人都渐渐多起来。
  沈启南久不来这边,不小心转错了路口。等他按照导航回到正途,先听到了一阵浑厚的轰鸣。
  似野兽低吼的声浪之中,一辆重型机车破风而来。
  那车体量巨大,仿佛真是一头钢铁猛兽,除轮胎之外几乎通体红色,红得极致纯粹,耀目惊心,好似风里燃烧着的一团火焰。
  车靓人也靓。十字路口绿灯熄灭,那骑手稳稳立在停止线前,头盔、夹克、长裤、靴子,都是一色纯黑。
  他肩膀宽阔,腰腹紧窄,线条极其精悍,是非常优越的倒三角身材,被夹克衫包裹,背后看效果尤其夸张。腿则结实修长,左脚随意踩着地面,不懒散也不紧绷。
  这台车霸道骄悍,气场十足,可在这个人身下,他就压得住。
  天阴气闷,沈启南把车停稳,刚刚将车窗玻璃降低一线,就看到他斜前方那辆轿车的副驾驶座上有人探出头来。是个小男孩,正扒着车窗去看近旁的红色机车,一边看一边拼车上的标识涂装。
  “du——ca——ti?妈妈!这是什么车呀?”
  男孩声音响亮,语气却稚嫩,引得驾驶座上的母亲笑出了声,说:“头别伸出去,妈妈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车,你去问问骑车的哥哥。”
  “哥哥!”男孩立刻睁大眼睛,嘴甜得很,“哥哥你好帅啊!”
  骑手微微偏过头,抬手将镜片移上去,露出深邃眉眼。是个很年轻,很好看的男人。
  “ducati,”他说,“杜卡迪v4s。”
  男孩一脸向往,立刻说:“我以后也要买一辆一模一样的车!”
  “别买,”男人踩在地上的左脚移了移,长腿很随性地向外打开,他手上也戴着黑色的手套,指尖在膝盖内侧比划了一下,像认真又不认真,“这车很容易烫到腿。”
  这个路口红灯的等待时间很长,沈启南原本没有注意到前车跟机车骑手的对话,到这时无意中掠去一眼,恰好看到那人的侧脸。
  竟然是关灼。
  沈启南的视线停在他身上,认出关灼之后,他的身形也就变得熟悉起来。
  除去姚亦可杀夫事件曝光,关灼匆匆赶回至臻的那次,沈启南见到他都是在工作时间,这人向来西装革履,规矩周正。他还从未见过关灼这种装束,浑身上下都透着野。
  红灯已经到了倒数几秒,前车的车窗玻璃大敞,驾驶座上女人温柔的声音随即飘了出来。
  “好了,把头伸进来,妈妈要关窗户了。”
  男孩恋恋不舍地缩进去。轿车起步,几秒钟之后,毫无预兆地踩死了刹车。
  右边路口忽然冲出来一辆黑色轿车,闯红灯疾速驶过路口,对面人行道上灯已转绿,两个行人走在斑马线上,听到嘶哑的发动机轰鸣声,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已经被那辆高速行进的黑色轿车撞了出去。
  两具身体被高高地抛起,在空中像是两只破烂的面口袋一样翻折扭曲,滚落到了地上。
  黑色轿车再度加速,碾过地上一人的身体,横冲直撞地上了主街!
  几乎是一瞬间,机车的声浪轰然响起,关灼抬手放下头盔镜片,已经驾车冲了出去,如一道火焰的弧线划过路口,追在黑色轿车之后。
  沈启南轻轻蹙了下眉,右手在方向盘上一带,从两车空当之间径直越过双黄线,逆行片刻后左转疾驰而去。
  十字路口处,先前被撞的两人一左一右俯卧地面,四肢扭曲,一动不动,提包和鞋子各自散落在四五米外,柏油路上血迹斑斑。
  黑色轿车撞倒两辆电动车后继续疯狂向前,连撞数人之后故意变线,将道旁一个躲避不及的环卫工人卷入车下。周围的路人这时才意识到危险逼近,纷纷手忙脚乱地逃窜。连路上正常行驶的车辆都受到波及,慌乱中一头撞上了护栏,引发了连续的追尾。
  关灼却从两车的缝隙之中加速驶过,继续对黑色轿车紧追不舍。
  巨大的声浪之中,他已接近黑车车尾,却无法迫使对方停车。
  黑车像是发现了这个追逐者,猛地一变向,车尾将空间挤死。沈启南追在最后,看清黑车动向的霎那,心往下一沉。
  碰撞发生前的一瞬间,关灼险之又险地偏向驶出,在失控边缘擦着绿化带越上了人行步道,速度却缓了下来。
  数百米后就是下一个十字路口,边上有一座纪念公园,对角两家商场,正是周六上午十一点,路口人流如潮。
  连环碰撞之下,黑车车身已经多处破损,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惊恐的尖叫声四起,黑车好似一头嗜血的猛兽冲向人群。行人神色惊惶,四下逃窜,慌乱中摔倒一片,眼看就要葬身车轮之下。
  千钧一发的瞬间,沈启南驾车冲出,径直撞向黑车侧面,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将黑车顶下了路面,砰地一声撞上了纪念公园外的围墙。
  碰撞的瞬间好像连视野都收窄了,沈启南的身体被安全带扣死,安全气囊弹出,巨大的冲击感让他的意识短暂空白了片刻。
  几秒钟之后痛感袭来,沈启南的胸膛剧烈起伏,到此刻才发觉脱力。
  黑车的车头几乎已经撞烂,前挡风玻璃布满了蛛网似的细密裂纹,包括副驾在内的整个侧面都被撞得凹陷下去,整辆车已经形如报废,到处都是刮痕。而驾驶位的车门被围墙堵死,里面的人毫无动静,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沈启南一手撑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摸索着去解安全带,指缝间滑腻,满是冷汗。
  也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秒钟,沈启南听到一阵癫狂的粗哑笑声自黑车中响起。
  他皱了下眉,余光里却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走近。
  是关灼。
  他摘了头盔扔在路边,长腿一跨,直接踩上黑车瘪了大半的引擎盖,旋即一脚踹向挡风玻璃。
  他动作幅度极大,踹得整辆车都在摇晃。本已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咵嚓一声,碎了。
  关灼俯下身,就这么将驾驶座上的人生生拽了出来。
  那人头上鲜血横流,仍在放声狂笑。关灼的眼神微微一暗,左手按着他的头砸向车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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