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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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真正的妈妈现在尚且缠绵病榻,在日复一日的麻木和痛苦之中挣扎,然而谢伯山口中的“妈”又指的是谁?
  那个在他高中三年从来没给过自己一个正眼的女人吗?
  听见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庄思洱虽然觉得十分解气,但仍然忍不住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
  果不其然,只听电话扬声器里传过来的音量登时凭空拔高了几个分贝:
  “谢庭照,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嗯?”
  虽然心中厌弃,但庄思洱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便宜爹大概确实是在公司发号施令、呼云唤雨惯了,在居高临下发出威胁的时候的确颇有威慑力,隔着手机都能听出来其中如有实质的威严。
  但他不觉得谢庭照会怕。
  转过脸来,谢庭照对着他挑了挑眉,并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示意他噤声的手势。
  气氛度过了一阵诡异而漫长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始终在电话那头等待着儿子服软的谢伯山终于失去了耐心:
  “谢庭照!”
  被呼唤的倒霉儿子本人这才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一直在听,方才只是懒得回他而已。
  此情此景,饶是正在气头上的庄思洱,也忍不住有点想笑了。
  谢庭照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时看着谁都懒得搭理,却没想到在气人这一方面天赋异禀,松弛有度,要不是他没有可以实战的对象,真是忍不住想掏个小本子记下来。
  果不其然,这一手以柔克刚起到了恰如其分的作用,谢伯山被气得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一时间电话听筒里只传出来粗重的呼吸声。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谢庭照几乎失去了耐性,想抬手把电话挂断,谢伯山才重新发出了声音。
  “谢庭照,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千万别以为你现在就已经有抗衡的资本了。”
  令人惊讶的是,在说这句话时,谢伯山的声音竟然恢复了冷静,然而听起来还是沉甸甸的,像凝结酝酿着一场暴风雨的厚重乌云。
  “据我所知,”谢伯山慢悠悠地道,话里话外都是不加掩饰的残忍:“你高考完之后跟你外面的朋友注册了个小公司,最近还颇有起色,赚到了点钱?谢庭照,你老实说,有没有这回事?”
  尽管心下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谢庭照的声音仍然没有升温,冷冰冰的:“嗯。所以呢?”
  电话那头,谢伯山像是很轻蔑地笑了一声。
  “所以,你觉得你那无论是资金、资源还是市场开拓度都低得可怜的小公司让你有资格跟我抗衡了是吗?你也成年了,按理说不应该继续天真下去。那么你知不知道,对于更高位置的人来说,踩死你那创业初期全部的心血,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轻而易举?”
  谢庭照微微垂下眼皮,那薄薄的褶皱里闪过一丝冷漠到了极致的神色,尽管只有一瞬间,仍然让庄思洱心下一惊,像是被人从口鼻中灌进来一把冰雪一样,遍体生凉。
  他从来没见过谢庭照脸上出现过那样残忍的神情。
  一楼的阳台是露天的,此时渐渐起了风,有树叶被吹动的声音顺着气流从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划过,显得这安静更像一场真正的沉默。
  庄思洱虽然不懂商业,但他也能听出来只是赤裸裸的威胁。
  一时之间,他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紧张看着谢庭照,等待着他如何开口。
  就在这安静而紧绷的对峙中,谢庭照面无表情地道:
  “有意思么?”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被咬碎了之后从他唇齿间冷冷吐出来,尽管有些没头没尾,但剩下的两个字更是没一个都被他咬得清晰无比。
  “爸、爸?”
  谢伯山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语气傲然:“只要能让你明白,人处在什么样的身份地位,手里握着什么权力,就应该做什么样的事,那么我做的一切就都很有意思。”
  谢庭照原本崩起来也沉下去的面色在此刻终于重归平静了。
  他点了点头,将手从庄思洱肩膀上放了下来,然后没什么情绪地对电话那头道:
  “吃完饭过去,地址发到我短信里。”
  然后,不等谢伯山的回应,他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露台上的风声似乎更响了。聒噪的蝉鸣萦绕在庄思洱耳边,让他有一阵的恍惚,直到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庭照已经结束了那通将一切美好气氛都搅乱得一干二净的电话。
  嘴唇有些干裂,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抬起脸想对看不清神情的谢庭照说话,然而却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虽然气愤,但他知道,谢庭照做出了正确的抉择。无论表面上如何沉稳,他毕竟都还只是个仅有十八岁的大学生,挺直的脊梁下有着无数无奈和脆弱。
  既然自己现在尚且没有庇护他人的能力,那么就没有资格替他人做出选择。这是庄思洱始终秉持着的人生信条,此刻他在心中默念,循环往复地一遍一遍。
  但这一次,这样的心理暗示却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他内心深处那股像火苗一样燃烧着的冲动。
  谢伯山那不近人情的语气回荡在耳边,像汹涌海浪冲击他的耳膜,直到将所有声音都淹没。
  深吸一口气,庄思洱上前一步,抓住了谢庭照的胳膊,用比上一次更紧的力气,与比上一次更烫的温度。
  “我陪你一起去。”他笃定地说。
  第36章 周岁宴
  这顿饭的后半部分完全没了前半部分那样和风细雨的氛围,而是骤然变成了狂风暴雨,把庄道成和时思茵都弄得不明所以。
  咽下最后一口饭后甜点的雪媚娘,庄思洱一抹嘴,匆匆站起身来,抓起外套就要带着谢庭照往外冲。
  “哎,小洱!”他起身时的动作太剧烈,撞得桌子上杯子碟子一阵乱晃。时思茵跟着他站起身来,在餐桌旁边大声问他:“你干什么去?”
  庄思洱一只手拽着谢庭照的手腕,一只手随便向后挥了挥:“有点事要处理,我带着谢庭照去一趟,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得如此含混不明,再加上冲出去时的动作气势汹汹,实在很像是要飞身出去参加某场武刀弄枪的街头火并,让时思茵本能地涌现出来一阵担心:“站住!把话说清楚!”
  这时候庄思洱一只手已经拧开了门把手,从微微打开的缝隙里便能感受到外面闷热的气流猛地扑在自己脸颊上。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跟时思茵说什么,便听缀在自己身后的谢庭照替他解释道:
  “叔叔阿姨,我爸那边出了点事,想让我回去一趟。哥哥应该是想送我过去,放心吧,我到了之后立刻就让他回来。”
  虽然仍然心存疑虑,但好歹与庄思洱从小到大的不靠谱不同,谢庭照这孩子夫妻二人还是信得过的。眼看着没有时间再问更多,庄道成也只能抓紧时间朝着门外喊了一句:
  “行,你俩早点回来!有事情随时电话联系!”
  谢庭照答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告别,身后的大门便被关上了。庄思洱脚步速度不缓,拉着他直接走出了别墅区,趁着站在路旁打车的空隙对谢庭照说:
  “一会进了门,你可得硬气点。虽然现在就跟他们撕破脸皮是不怎么好,但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好欺负,那直到毕业之前,你假期估计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高中三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住校,但好歹满打满算也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离住够了几个月时间,谢庭照深知事情的确是这个道理。
  但他也很享受庄思洱为了自己而不管不顾向前冲锋时的气概,所以点头答应:“好。”
  说完,停顿几秒,还是忍不住看向哥哥:
  “不过,哥哥,你就不要陪我一起进门了,直接打车回来吧。这件事情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正好这时候庄思洱叫的网约车到了,缓缓停在两人面前。按照习惯,他拉开后排的车门,跟着对方一起矮身坐了进去,并在坐稳之后郑重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我跟你爸也很长时间没见了,这次……我必须得会会他。”
  按照谢伯山发到谢庭照手机上的那个地址,他在本市的新家应该是一处位于海滨的休闲别墅,专门给自己和家人度假用的。
  当然,这个“家人”的范围里除了自己现在的妻子和孩子以外,是否还包涵谢庭照,那便是个存疑的问题了。
  虽然庄思洱家房子的位置距离目标地点并不算很远,但毕竟是国庆假期第一天,出游行人众多。
  在临近海滨地带的黄金旅游区被堵了将近半个小时,两人花了比原来要长一倍的时间才到了目的地。
  方才在路上,庄思洱文思泉涌,已经给一会见到谢庭照父亲和后妈之后的各种情形做好了预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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