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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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氏笑道:“今儿十五,让你陪着我这个老婆子吃素,委屈你了。”
  君澜连忙道:“外祖母说哪里的话,能陪你用膳,是孙儿的福气。”
  柳氏听着很是受用,这孩子一直乖巧懂事,这些年冷眼瞧下来,对沈家也不曾有一丝叛逆之心,不仅如此,在制砚上还越发精进,亦能帮衬沈家,总算不负当年收养他的心意。
  她回头吩咐月染道:“以后小少爷来了做些他爱吃的菜,不用理会我。”
  月染爽朗笑道:“是是是,全是奴婢的不是,亏待了咱们小少爷的肚子,一会儿亲自做了他爱吃的糕点带去赔罪。”
  这女子去年冬天已嫁了墨场一位管事,因受柳氏爱重,依旧回来伺候她日常起居。现下她梳起妇人发髻,穿着银灰杜鹃暗纹外袍,月白石榴裙,眉眼间虽一派活泼明媚,但已掩饰不了精明之态。
  知她是柳氏的心腹,君澜自不会得罪于她,“姐姐说哪里话,今日我必将桌上的菜吃个精光才好。”
  柳氏笑道:“没规矩,还叫姐姐?”
  君澜调皮道:“月染姐姐这般容貌,若是叫嬷嬷,我这嘴巴也不会听我的话,自己个儿就闭上了。”
  月染听他戏言红了脸,啐道:“什么时候小少爷也学着嚼舌了,总在砚场里跟着些村人不学好。”替他们祖孙二人盛了汤,她跺着脚,转出了屏风。
  莹白的松山菌汤盛在青瓷莲盏中,柳氏饮了一口,“听闻今日在书房你外祖父与年曦舅舅起了争执?”
  果然是为此事,君澜停了手中的筷箸道:“不过为了砚场管事任命,外祖母不必担心。”
  柳氏道:“你做不做管事,确是小事,但父子意见不合,生了嫌隙,总归不好。”
  君澜已明白她话中之意,“外祖母放心,孙儿不会让舅舅与外祖父为难,这个管事君澜不会做的。”
  柳氏道:“并非外祖母不愿意让你做个小小的管事,只是眼下你年曦舅舅刚承了家主之位,根基还不稳,若是此时违背你外祖父的意思,恐那房又会借此生事,咱们好不容易挣得的局面又会失了。”
  君澜道:“孙儿一直明白外祖母的难处,也体会你在家中十分不易。”
  柳氏听他这般说话,颇有感触,“你年曦舅舅并非善于世俗经营之人,他做这个家主本就勉强,若不是你年舒舅舅在外挣扎苦撑,我们早已一败涂地。”
  “唉~~”她长叹道,“若不是白氏母子苦苦紧逼,我又何须步步为营。”
  君澜道:“外祖母,我定会尽我之力,助年曦舅舅得到他想要的。”
  柳氏道:“你母亲若见你懂事能干,九泉之下亦会放心。对了,你年舒舅舅不日便会家来,你们二人多年未见,此番可以好好叙叙。”
  说着,她放下手中的碗盏道:“我也乏了,你去吧。”
  君澜立刻起身道:“是。”
  回到院中,月露迎了上来,“给你下了一碗银丝面放在书房,去用些再睡吧。”
  君澜点点头,她是知道的,每次去柳氏那里都不是正经吃饭,总有事要吩咐,才肯见他。话说完了,自然也就散了,谁又在乎他吃得好不好。
  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她,君澜道:“夫人赏的,姐姐拿去分给底下人吃吧。”
  月露见他失魂落魄,以为受了责备,刚想劝上两句,君澜已摆手道:“我累得很。”
  她咬了咬唇,转身去做他吩咐的事。
  君澜缓步踱进房中,坐在书案前,推开那碗面,从屉子里取出一沓宣纸,纸张已泛黄许多,可见是旧年所用。
  铺展在桌面上,他一一摩挲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这些字,有的是他亲手写的,有的是他握着他的手写下的,他从不会握笔,到现在能写出和这些字一模一样的字迹,他是下了多少功夫。
  沈年舒,那个将他捧在手心里,又把他扔在这里不闻不问的人,他还是想念。
  他一年年,一日日地临摹着这些字,妄图架起自己与他之间的联系,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了。
  他拼命学习雕刻制砚,为的不过是将来有一天再见之时,可以与他比肩而立,再也不用躲在他的羽翼之下孱弱苟活。
  第33章 盛会
  三月十六,云州城西回砚池飞云楼结彩挂红,热闹非凡。
  因着砚墨会的盛名,许多行商文人一早已慕名而来,一睹盛会风采。
  沈家人已于数日前将这里整理归置。此楼高三层,一层为砚墨原料展示,成列原石及松木之地,安排多位管事为观看之人讲解砚墨制作过程;二层设茶室及陈列砚墨成品,方便客人交谈生意及现场买卖;至于三楼则是沈家用于款待州府官员以及此行当技艺卓绝手艺人、大商户的贵宾室,只有手持请柬之人方可上楼来。
  顾桐彦带着顾山行来,接待他的人是沈年浩。
  近年奉上,二人在天京也曾见过,算是熟识。年浩命人为他们奉上茶,“伯父与年曦兄长此刻正迎刺史大人上楼,顾少爷还请稍候片刻。”
  顾桐彦倒是无所谓,摆摆手道:“无妨,沈老爷有事自可先去忙,我随便看看就好。”
  本来今日事多,年浩也无暇顾及他,随手招来一个管事专程陪着,便去招呼他人。
  顾桐彦从一楼进去,先去了原石展处,每处石料按照出坑处归类陈列,管事一一为他介绍沈家三个著名的矿坑,一是出料最早的石溪矿,二是出料最多的松溪矿,“当然,咱们沈家近年来好料出的最多就是十年前才得的紫溪矿了。”
  他一面仔细听着讲解,一面暗自惊叹,沈家在石材上可选性太多了,金星,银丝,鱼肚白,紫青等等,可选择的多,那么成型就越加多样,且溪石矿坚而温润,制得的砚台发墨快,即使天冷亦不会干涸冻墨。
  难怪父亲会说,顾家一定要从澄泥制砚的路子跳出,另辟蹊径,方能成事。
  这次他来,找到石料是目的之一。
  念及此,他问管事道,“沈氏砚料是否都是用自家矿石?”
  那管事颇为骄傲:“咱们云州望遂山的料诚然是最好的,沈家的砚台多是从这儿取料,但有些客人喜欢咱们的款式,却指定了用其它石料做的情形也是有的。”
  “那这种情况又多是用哪种石料呢?”
  “应是随州的青金石用得多,它的料与我家的金星石相仿,价格却不及我家的贵。有些客商成批订购,转卖到其它州府,这样也能节省些成本。”
  管事指了指前面一个展阁,“顾公子您瞧,前面就是随州石商带来的石料。”
  顾桐彦随着他穿过人群,四处观看,发现光是这一层已展示了不下百种石料,不仅有管事方才所说的沈家溪石,随州青金石,还有甘州黄石、雍州暗纹金等等石料,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沈家的砚墨会的确做到了汇集天下之流,共推砚墨技艺之精进。
  管事笑道:“咱们这盛会也算集齐了天下名石,独独缺了公子家的澄泥,若是下回您能带了来,也算是齐全了。”
  顾桐彦谦虚道:“区区澄泥怎可与贵府的溪石料相比,今日我也算开了眼界。”
  管事听着十分受用,也不自谦,只道:“公子,过了石料这边,那边则是制墨的松木展示了。”
  顾桐彦想了想道:“听闻贵府制得的髓香墨很是有名,不知能否有幸一观?”
  管事道:“这有何难,那墨虽是稀有,但并不是举世无双。公子请移步二楼,成品的砚墨展示柜里便有。说来,这墨还是沈家的一位小姐精心烧制雪松木得烟而来,这墨珍贵难得就在于那雪松难采。。。”
  顾桐彦跟着他登梯而上,阁梯回转处,余光却见楼下人声鼎沸中,立着一位青衫公子,正与众人解说着什么。他头戴银色僕头,乌发黑眸,眉若远山秋黛,唇若桃李绯红,在这芸芸众生之中仿佛天外来人,于浊世而独立。
  “那是谁?”他不由自主问道,“莫不是贵府的管事也这般清隽卓绝?”
  领路的管事笑道:“顾公子误会了,那位公子是我家小少爷,他如今也在砚场学习制砚。”
  顾桐彦又多看他一眼,才去了二楼展室。
  君澜按照沈虞的交待在一楼处接待前来观看的宾客,为他们解说采石制砚的流程,不想一小厮忽然凑到他耳边道:“老爷让小少爷即刻去三楼会客。”
  君澜心中略一沉吟,对众人拱手施礼赔罪道:“改日再向诸位请教。”
  越过人群喧闹的一二层楼,霎时安静下来,走在铺着红丝软毯的楼梯上,连带着走路的人也放轻了脚步。
  这里与楼下截然不同。
  那里是对制砚制墨的纯粹追求,这里已经是名利场。
  君澜略整理一下衣装,踏进去那一刻,已换上了惯常恭敬乖顺的表情。
  飞云游来川水流,莫扰浮生多忧愁。
  这座楼台得名“飞云”,皆因临窗可见望遂山萦绕于白云之间,雾濛撩绕着青翠,似玉带环绕,似翡翠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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