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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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披衣起身,推窗望去,只见一道人影枕臂仰卧在陡峭的屋脊之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魏静檀搬来竹梯,衣袂窸窣地爬上屋顶,“这更深露重的,一个人在这干嘛?”
  沈确未动,淡淡的吐出两个字,“赏月。”
  魏静檀艰难的爬上屋顶,在他身侧坐下,青衫被夜露浸得微凉。
  良久,他轻声问,“西北的月亮与京都的可有不同?”
  沈确迟疑了片刻,诸多往事涌上心头,“我觉得西北的更亮些。夜里在旷野上跑马全靠它,独自一人骑着马,苍鹰在头顶上尖啸着破空而过,前路无边无际,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魏静檀想象着他所描绘的场景问,“会觉得孤独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沈确一怔,唇角却缓缓扬起一个真心的弧度。
  “会。所以我不敢跑太远,时间一长心里就会没来由地发慌,那种慌,让人从骨子里渗出悲凉来。”他转头问,“你呢?此前在哪看月亮?”
  魏静檀沉默片刻,面对这样坦诚的倾诉,他也不愿敷衍,“悬崖边。”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沈确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以魏静檀这般风流倜傥的性子,本该在江南水榭楼台间对月吟诗,怎会选在那样险峻孤绝之处?
  “不害怕吗?”沈确忍不住问。
  魏静檀仰头望着月亮,轻笑一声,“怕啊!光是山间的虎啸狼嚎声,就够让人胆战心惊了。可站在崖边时,那种随时可能坠落的恐惧,反而让人觉得自己是真实活着的。”
  察觉到沈确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不着痕迹地话锋一转,“你喝过山顶松针上的晨露吗?”
  沈确刚要出口的追问被生生截住,只得摇了摇头。
  “那味道香而不浓、淡而不寡,入口清爽甘甜,有机会的话少卿大人可以尝尝。”
  其实松针晨露的味道,魏静檀也没有尝过,苦涩的药味早就将晨露的香气盖过。
  他知道这些,不过是因为筠溪觉得新鲜好玩,每次他辛苦采完的晨露,总要被她分走一半拿去泡茶。
  第56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3)
  想起白天的事,沈确问,“萧贺被杖责的事你听说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魏静檀侧过头,借着月光打量他的侧脸,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事。
  “听说了。”他望着满天星斗枕着手臂躺下,随口问,“打实了吗?”
  “三十杖,棍棍到肉。”
  寻常人二十杖下去都性命堪忧,三十杖便是铁打的筋骨也难熬,更何况此番皇上特意派了陆德明监刑。
  明眼人都晓得,陆德明不会真把人打死,可那实实在在的杖责却是半分都少不得的。
  萧贺怕是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榻了,也许这正是皇上和连慎想要的结果,毕竟登基大典在即。
  魏静檀按下眉头问,“连宰辅这般就不怕遭人记恨?”
  毕竟是连慎动了动嘴皮子,便折损了安王手下的一员大将。
  沈确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要是什么都怕,还当什么官?回去做个一劳本实的田舍翁多自在。”
  可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又沉了下来,“但身在其位,有些事不得不为。”
  魏静檀拢了拢衣襟,破颜而笑道,“少卿大人这话说的可就好笑了!连慎在朝堂上将几方势力得罪个遍,可今日这案子却不让亲儿子涉入太深。说什么在其位谋其政?莫非日后,连家父子还要演一出‘父忠子孝,政见相左’的好戏?”
  一片浮云掠过,悄然掩去了清冷的月辉,将二人的身影吞没在更浓重的夜色里。
  沈确倏然直起身,衣袍在瓦片上擦出轻微的响动。
  “好个月黑风高夜!”他语带轻狂,眸中跃动着危险的光芒,“换上夜行衣,随我走一遭。”
  这邀约来得唐突,魏静檀仍仰卧不动,只微微偏头,借着远处高楼上微弱的灯火看向沈确,“去哪?”
  “周家。”沈确已经站起身,夜风掀起他的袍角,“去看看他死前告饶的话,到底是对谁说的。”
  魏静檀暗自咬了咬牙,他并非不想同去,只是眼下还维持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形象,况且宵禁时分在外行走,若被巡夜的金吾卫发现,岂不更麻烦。
  “大人还是去找祁泽同去吧!下官实在爱莫能助!”他慢悠悠地侧身支起半边身子,“说来惭愧,下官自幼体弱多病,连马背都未曾上过,更别提这等飞檐走壁的功夫了。”
  他悄悄抬眼,瞥见沈确若有所思的神情,又故作懊恼地补充道,“若是寻常查案,我自当奉陪。只是这夜探,唯恐拖了您的后腿。”
  见沈确没作声,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没有夜行衣啊~”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软,尾音微微上扬,将那份刻意为之的无奈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确听罢,低低笑了一声,眸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淡淡垂眸问,“上次那件夜行衣……还没缝补好?”
  魏静檀心头猛地一跳,还未想好如何作答,忽见月色下寒芒乍现。
  沈确手中的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来,刀锋未至,凛冽杀意已刺得人肌肤生疼。
  魏静檀瞳孔骤缩,身形倏然后仰,如孤鸿踏雪般向后飘退三丈。
  夜风猎猎,那件松垮外袍竟在方才急退时滑落,此刻正孤零零地伏在青瓦之上。
  而他单膝点地稳驻身形时,连一片碎瓦都未曾惊动,仿佛只是片随风而落的竹叶。
  云散月明,清辉倾泻而下,映得他垂落的发丝如墨染霜华,随风轻扬。
  而他方才所立之处,瓦片早已在沈确的刀下碎裂四溅。
  “你疯了!”魏静檀声音微沉,眼底寒意骤起,方才那一刀,分明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沈确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收刀入鞘,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冷如深潭,“都说文人谦逊,看来此言不虚。”他缓步逼近,嗓音低缓,却字字如刃,“今日我帮魏录事认清自己,往后‘不善武’这类话,就别在跟我面前提了。”
  夜风骤紧,卷起檐角残存的碎瓦,二人隔着一片狼藉对峙,目光相撞,杀机未散。
  魏静檀缓缓起身,唇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少卿大人这一刀,怕是隐忍很久了吧?”
  沈确眸光微动,将刀收回袖中,似有要休战的意思。
  “魏录事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蓄谋已久。”
  “难道不是?”魏静檀嗤笑一声,“自从慈安寺那夜到如今,少卿大人步步紧逼,不就是为了掀我这身文人皮?”
  沈确负手而立,檐角阴影斜斜切过他半张面容,“魏录事多心了!我也是佩服自己,因着无尸案顺手一捞,竟不知道捞了个什么东西?说来也可笑!当年在营里跟那群军中莽汉赌酒掷骰,都没见有这手气。”
  魏静檀闻言,吊儿郎当的倚着檐角兽首,宽慰他道,“人这辈子,总会在万千人海中,精准撞见自己命中劫数。”
  “劫数?”沈确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低笑震得胸腔微微颤动,“凭你也配。”
  沈确飞下屋顶,“快点,院子里等你。”
  魏静檀愣在屋顶,垂首问,“沈确,既已撕破了脸,你还让我去?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沈确走出几步听到这话,脚下一顿,月光将他的侧影拉得修长锋利,“沈确也是你叫的?”
  “再者,你还没有这个能耐。”他半侧过脸,嘴角露出一抹危险的笑,“我这人好奇心重,凡事都要弄个明白。我不管你在谋划什么,但你离了我你就别想成事,毕竟我这个人最擅长帮倒忙。还有,既在我檐下,就把你那身傲骨,给我弯好了。”
  魏静檀站在檐角,看着沈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手指不自觉的缓缓收紧,身份暴露之时,以沈确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竟仍将他留下,这全然在意料之外。
  “呵……”一声轻笑溢出唇畔,他纵身跃下屋檐,想到之后不必再掖着藏着,心中倒也轻松。
  夜色如墨,魏静檀一袭夜行衣融入黑暗,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巾上方闪烁着冷光。
  此时的周府内外一片森然,白日里对设珊瑚树和金丝屏风的正厅,此时已布置成灵堂。
  厅中央本该停放棺椁的地方,此刻却空荡荡地摆着一张紫檀供桌,香炉中三柱清香袅袅升起。
  几个披麻戴孝的家眷跪在角落低声啜泣,身上孝服明显是新赶制的,针脚处还露着雪白的棉线,仿佛在嘲弄着生死之间的荒诞。
  沈确俯身于青砖墙头,玄色衣袖沾了夜露。
  他望着院内白幡,声音压得极低 ,“没想到繁华盛世的京城,竟也能见着红白易辙的荒唐事。”
  “人这辈子不过是走马一程,生时因果既定,死时六爻难卜。来见这旧时山川、万古长月,枕过巫山云,参过菩提意,滚滚红尘一遭,终是羡仙人不愁雪色、不知寒。”魏静檀一声轻笑混着更夫的梆子声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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