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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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确当初一时心软,怜惜他铨选落第,在这京中没人脉、没背景,孤苦无依又摊上官司,落到赖奎手上少不得被磋磨,现在看来他也是个棘手的货。
  “大人太抬举他了,他要是神,早就给自己挣个前程出来,还用得着等大人捞他?”祁泽伏在案前,给他手中的茶盏里添上热茶。
  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毕竟鸿胪寺的案子本就是仓促做局,称不上周密,甚至处处都是破绽,步步都是险招。事态发展到最后,恐怕连做局的安王和罗纪赋也未能全然料到。
  沈确深吸了口气,心中平静不少,抬手又饮了一口才道,“找个人盯着点连琤,我担心会有人对他不利。”
  “大人也太操心了!这回崔适下狱难以翻身,他爹连慎便是内阁第一人,各派系争相拉拢的对象。有他撑腰,连琤仕途顺遂着呢!”
  沈确闻言哼笑,“话要是这么说,那我爹还是兵部尚书呢,我顺遂了吗?”
  “你们也不一样啊!”祁泽五官皱巴的小声嘀咕。
  沈确耳力极好,抬腿踢了他一脚,诧异地问,“哪不一样?他连慎不是也没站队么。”
  “连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人家是治世的;咱们家是武将,是打天下的,所以外人当然更忌惮咱们。而且,人家连琤也上进……”祁泽没底气,越说声音越小。
  “你什么意思?我不上进?”沈确在魏静檀那吃瘪也就罢了,在自己人跟前竟也不受待见。
  祁泽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小肚鸡肠,谄媚地解释道,“不是,属下的意思是说,外人不知道您上进。”
  沈确瞪了他一眼,这话并不领受。
  “可是大人,这事咱们真管啊?”
  “当然得管!”沈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是他最疼爱的表弟,他要是还活着,也定会插手。他不在了,咱们权当是替他!”
  祁泽忽觉心头酸涩难当,喉头一哽,霎时噤若寒蝉。
  他知道,沈确一向不提故人,那些名字仿佛都成了禁忌。
  偏他又将情义二字看得极重,那些血海深仇、旧年恩怨如钝刀割腑,面上却仍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这九幽黄泉与万丈红尘间,又有几人念他的好?
  片刻后祁泽想起什么,突然道,“对了,我听魏静檀昨日说了一嘴,其中有具男性骸骨,从骨骼上看生前常骑马。”
  “骑马?”
  祁泽点头,“他说了一堆关于那骸骨的不同之处,但我没记住,反正……最后结论就是以骑马为业。”
  “以骑马为业?在这京城里能以起马为业的行当可不多。”沈确坐直身,“难道是万骑营?”
  放衙后,魏静檀刚从马厩里取回他的小黑驴,出门就见着沈确那匹丰神俊逸的黑马。
  他走上前问,“少卿大人不会是在等下官吧?”
  沈确负手仰头望着流云舒卷的天色,眉宇间一派霁月风光,哪还有半分方才拂袖而去时的阴郁模样。
  他唇角噙着三分浅笑,侧首问,“魏录事到京后许久,可曾赏过平康坊的夜色?”
  魏静檀整理袖口,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眼时,眼底已浮起温润笑意,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您可是被罚俸了。就算逢场作戏,也得适可而止吧!”
  沈确轻叹,“放心,有人做东。平康坊欢庆楼前有株百年老桃,树干虬结如卧龙。花开时远看像一团绯色的云,偶有花瓣离枝,那可真真是如流风之回雪。”
  魏静檀只笑道,“我竟不知,大人身为武将也有风雅的一面。”
  沈确神采飞扬,“何止啊!还得配上胡姬新酿的葡萄酒,方不负这人间四月天。”
  “现在是三月,大人。”
  魏静檀望向春燕三两成双地从头顶掠过,尾羽剪碎一地残阳,仿佛这话不是他说的。
  沈确的笑僵在脸上,“你是故意要扫本官的兴是吧?”
  “不敢,既然沈大人相邀。”魏静檀索性叉手道,“下官自当奉陪。”
  他们三人一道,穿过平康坊北侧坊门后折道向西,前方展开一条幽深的街巷,两侧酒肆挑出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夜色之中染成暧昧的暖色。
  远远望去,最醒目的还属平康坊欢庆楼。
  楼前十二盏琉璃灯高悬,灯罩上绘着胡旋舞女图案,随烛火晃动好似翩翩起舞。
  门口老桃树上铜铃系着红绸,夜风掠过时,铃声与巷子间的笑语混作一处。
  府门前停满了装饰华贵的马车,胡商带来的异域香料气息与京城贵妇身上的沉水香混在一处,酝酿出奢靡的味道。
  魏静檀问,“这欢庆楼每日都这么热闹吗?”
  沈确翻身下马,抖了抖衣袍解释道,“今日有个胡人富商在此举办竞卖会,全城的达官显贵都来捧场。”
  祁泽看着来往镶金嵌宝的车驾,“胡人富商好大的面子。”
  “还是京城有钱人多。”魏静檀感慨完,想到里面的物价,转脸问沈确,“这门……咱还进吗?”
  沈确自信的抬步往里走,“来都来了,为何不进。”
  他们穿过三重雕花门廊,眼前豁然开朗。
  中庭搭建着一座鎏金高台,四周摆放着数十个围案坐榻,锦衣华服的宾客已坐满了大半。
  台上一名舞姬正在旋转,裙摆上的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沈确的目光扫过满堂浮华,在东北角的丹华矮屏前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过人群,轻唤了一声,“兄长。”
  沈砚正斜倚在坐榻上,一袭月白圆领袍被厅堂里的灯光染成淡淡的黄色,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唯有腰间那柄缠金线的横刀透出一丝杀伐气。
  他闻声望了过来,魏静檀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矛盾的面容,眉如墨画,本该是风流书生的俊雅,偏眉骨处有一道寸余的旧疤,生生将那温润的气质斩断。嘴角噙着的三分笑意里反似深潭静水,让人难以捉摸。
  沈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浅笑,“阿确对这竞卖会也感兴趣?”
  “我自小就不喜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兄长又不是不知道。”沈确顿了顿,“我是听闻兄长在此,所以来看看兄长。”
  沈砚一哂,“你少来!满嘴谎话,诓旁人还行,诓你兄长,你怎么想的?”
  他说罢,上下瞥了一眼旁边与祁泽并立的魏静檀,问,“这就是你那个新补缺的录事?”
  沈确应了一声。
  “前两日吏部尚书还与父亲说你眼光好,难怪他千挑万选的人你瞧不上。别看铨选落第,倒也有能人。”他看向魏静檀道,“小子,你须知这世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道理。”
  魏静檀叉手称是。
  “说说吧!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沈确才倾身道,“兄长接手万骑营时,腰牌、名册,想必都查过吧?”
  沈砚垂眸倒酒,理所应当道,“别说万骑营了,接手禁军亦是如此。”
  “那有没有莫名失踪的?”
  沈砚一愣,“你什么意思?”
  他见沈确沉默不语,心中自有猜想,眼底暗流翻涌,终是压住了心头火气,“父亲一再不准你查,你偏要一意孤行!”他声音里淬着冰渣,“如今朝中风声鹤唳,我们沈家如履薄冰。你倒好,非要掘地三尺,把那些腐骨烂尸都刨出来晒在青天白日下才甘心?”
  见沈确咬着槽牙,垂眸不语。
  “阿确。”沈砚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这世间终究是活人的天下!你若还记得自己姓沈,就回府好好跟父亲认个错。”
  沈确坐直身,默然听了半晌终于开口,“兄长说教了半天,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沈砚手握酒盏指节攥得发白,“你……”
  “兄长!父亲短视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瞧不明白呢!”沈确打断他的话,“退一万步讲,圣上为了自保重用沈家,可他为何偏偏如此信任我们?再则,如今圣上已年过半百,我们又能保他几年?这皇位势必是要往下传,到时安王、永王任何一个上位,沈家还有活路吗?”
  “可上有王权贵胄,下有派系林立,你一腔孤勇又能如何?”
  “一切的源头,都是从父亲当年举报河东道节度使陈响的案子而起,之后陈响全家自缢而亡;京中纪家受此事牵连,被下狱流放又莫名死在流放路上;而燕南山那场埋伏,铁勒人怎会知道我会带人改道落鹰峡?”
  沈确说到这,满眼是滔天的恨意与不甘,指甲几乎要掐进案几的木纹里,“所以父亲当年的举报奏疏是怎么写的?这桩桩件件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我不愿做别人手里的刀,所以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第16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1)
  魏静檀面上保持着惯有的从容,唯有那垂落的眼睫在灯影里极轻地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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