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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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
「你把我丢下了。」
「哥哥,你不是说过……会一直在吗?」
  四周沉没在无边的黑暗,只有那两道稚嫩却哽咽的声音,在虚空里交错缠绕,如同回声般不断拍击着他的耳膜,将胸腔震得发疼。
  沉霖渊呼吸急促,心脏像被攥紧。那不是幻觉,是熟悉得无法否认的声音。
  远处,忽然透出一道微弱的光,最初只是火星般的闪烁,却渐渐明亮起来,宛如烧灼的火苗在黑暗里蔓延。那光带着令人战慄的温度,既熟悉又残酷。
  他怔怔地望着,眼神瞬间凝住。当轮廓逐渐清晰,他呼吸一窒,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安安……不,不!」他的声音破碎,带着慌乱与否认,踉蹌着向前几步,几乎要跪倒。
  火光中,那张稚气的脸隐隐浮现,像从烈焰中撕裂出来的幻影。
  沉霖渊猛地衝过去,声音颤抖到失控。
「安安……!沉褚安!」
  漫天的火光像潮水般吞噬着低矮的平房,浓烟鑽入夜空,把漆黑的夜染成一片红色。烈焰吞噬着木质屋顶,带着裂裂作响的声响,像在咆哮。空气中充斥焦木的气味和刺鼻的烟味,灼热逼得皮肤红肿,沉霖渊的眼睛刺痛得睁不开。
  「哥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火焰的怒吼,从内心深处传来。
  沉霖渊被大人死死拉住,双手被人紧握,肩膀被强行压住,他的膝盖在火光下踉蹌着,脚步却像踩在泥沼里,怎么也衝不出去。他转过身,眼中只剩下烈焰与弟弟的身影。小小的身影被火光映照得扭曲,哭喊着,泪水和汗水混杂在灰烬里。
  「哥哥救我!」沉褚安的声音像利刃刺进沉霖渊的胸口。
  「哥哥,你救我…..这里好热!救我……」
  沉霖渊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抓住身边大人的手,却无法挣脱。他的身体像被无形的铁锁箍住,却又被内心的焦虑撕扯。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神经上,每一声哭喊都像将心脏碾碎。
  「安安……不,不!」他踉蹌着,想衝向那片火海,想抓住弟弟。他的手伸出去,却只能抓到空气,火焰像巨兽般张牙舞爪,逼近每一寸皮肤。耳边是弟弟哭喊的声音,夹杂着破裂木头和燃烧气味的嘶吼。
  他的膝盖跪在烧焦的地面上,手指被灼热划出血痕,却丝毫无法阻止那种心里的翻涌,焦虑、绝望、罪疚如潮水般涌入每一根神经。沉褚安的影像如鬼魅般縈绕在眼前,仿佛只要他闭上眼,火焰就能吞掉一切,他就能再也见不到弟弟的脸。
  「哥哥……你说你会一直在……为什么不救我?」声音像尖利的刀锋割进沉霖渊的心里,他的胸口像被重锤撞击,每一拍都带着血的疼痛。沉霖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牙齿紧咬,喉结因挣扎颤动,却发不出声音。
  火光映照下,他看见父母的身影,模糊却清晰,每一次伸手都碰不到。母亲的手微微挥动,父亲的声音被烈焰吞没,沉霖渊被迫目睹他们被火吞没,他的心像被生生撕裂。恐惧像利刃般刺入每一根神经,而内疚如潮水般淹没胸腔,如果当时他能小心一点,抓紧一点。是不是,这场火灾就不会发生了?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带着弟弟玩打火机
  沉褚安的眼睛闪着泪光,嘴唇微颤,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控诉
  「哥哥,你为什么……丢下我?」
  沉霖渊的手碰到空气,火焰灼热地舔过手背,痛得他几乎昏厥。四肢翻滚,胸口起伏急促,心脏像要跳出胸膛。他想尖叫,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而就在这时,一隻宽大的手掌沉沉地压在他肩上,耳边的哭喊声却忽然变了声线,稚嫩却颤抖,从「安安」换成了另一个名字,却依旧揪得他心口生疼。
  火光像潮水般猛然退去,炽烈的红被撕裂成灰白,浓烟翻涌,却在下一刻被一阵刺骨的冷风吹散。空气中不再有木料燃烧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铁与汽油混杂的冷冽,引擎发动的声音轰然响起,像宣告某种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怔怔回首,只见模糊的人影在黑暗中压低声音交谈,语调冷硬、冷酷无情。那压抑的声线像一道隔阂,把他与世界生生划开。可在所有声响里,最清晰的,仍是那道小小的哭喊。
  「哥哥……!哥,不要——!」
  那声音像利刃般划过胸腔,与沉褚安的哭喊无缝叠合,宛如命运将两段记忆残忍地拼接在一起。火焰熄灭了,却换成另一种更冰冷的囚笼。他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弟弟被人从怀里扯走,声嘶力竭的哭喊在黑暗里回盪,像一场永不终结的审判。
  沉霖渊胸口猛地一紧,喉咙滚烫,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什么,却只能抓到一片空气。
  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无声浮现,像一道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只剩他独自徘徊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该死的应该是他,却偏偏活了下来,成为那个见证失落与崩塌的旁观者。
  无力感像荒芜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拍击着他,让他窒息。那份失落、愧疚与恐惧,早已深深鐫刻进灵魂,宛如灼烧过的烙印,无法抹去,也无法治癒。
  「不要……不要再留我一个人了。」他低声呢喃,手指紧抓床单,指节泛白。药物像冰冷的锁链,压制他的理智,却无法抑制心底的挣扎。心中那份对段烬的执念,像火焰般燃烧,越过理智、越过恐惧,直击每一根神经末梢。
  裴铭彦俯下身,手指划过沉霖渊的下頷,语气温柔却残酷
  「霖霖,就算全世界都拋下你了我依旧会在你身边。」
  沉霖渊全身僵硬,四肢挣扎,呜咽声断断续续。他的视线模糊,胸口的悸动像要炸裂,全身充满无力又压抑的愤怒。这份愤怒不是对段烬,而是对自己,对当年的无力,对再次被操控的现实。
  在这片压迫与恐惧中,沉霖渊的内心再次浮现年幼的影像:沉褚安的哭喊、烈焰吞噬平房、父母的消失。那份无力感、恐惧与绝望,成了他对段烬执念的根源,不允许再次失去。段烬不只是弟弟,更是他无法承受失去的延伸。
  火光和哭喊的恶梦再次在心底回荡,沉霖渊的手指紧握床单,颤抖不止,额头沁出冷汗,眼眶湿润。他知道,无论裴铭彦如何操控,他对段烬的执念,将比任何药物、任何威胁都更深、更炽烈。
  这一夜,他再次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徘徊,火焰尚未熄灭,失落的弟弟仍在记忆深处哭喊,而段烬,成了唯一可以拯救他的理由。
  裴铭彦坐在床边,静静注视着沉霖渊在梦魘中挣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床单,指节泛白,肩背因反覆拉扯而颤抖,额头时不时撞上床头,清脆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汗水濡湿了他的发丝,也浸透了枕巾,像是连呼吸都被梦境折磨得支离破碎。
  裴铭彦俯下身,掌心覆在他颤抖的肩,指尖带着刻意的安抚。然后,他低下头,在那片因恶梦而滚烫的额角落下轻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乎催眠般的温柔
  「霖霖,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
  沉霖渊彻底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白昼与黑夜在他眼里不再有分别,他被困在一种黯淡的循环里,游走于梦境与现实之间,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裴铭彦时常出现,带着食物与药物,神情亲暱却冷静得令人窒息。
「今晚要我陪你吗?」他总会这样问,语气轻柔得像是抚慰。
而沉霖渊的回答几乎永远是拒绝。
拒绝后,裴铭彦便会替他注射那支药剂,让他不断沉入梦境的药。
  于是,他做了太多梦。
他梦见焦黑得不成人形的沉褚安,张口质问着他;
梦见段烬泪声嘶哑的哭喊,撕裂他的心脏;
梦见宋楚晚眼底冰冷的背叛,梦见刘璟芜与严翼的背影逐渐远去……
他甚至梦见有人对他扣下扳机,子弹鑽进身体时的剧痛逼得他从梦里惊醒。
  那疼痛过于真切,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醒来。
梦境与现实的界线在他眼中一点点模糊,他分不清眼前的人影是真是假,分不清这一刻的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依旧困在梦里。
  慢慢地,他变得神经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戒备。
  裴铭彦的身影在视线里时而清晰,时而扭曲,彷彿玻璃下的倒影。那人的气息靠近时,有时带着熟悉的皂香,有时却像烧焦的皮肤散出的气味。沉霖渊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甚至怀疑自己眼前的人影会不会忽然化为火光,消失不见。
  「你累了,睡一会吧。」裴铭彦的声音低沉,带着近乎哄骗的温柔。
  沉霖渊却猛地捂住耳朵。他听到的不是这句话,而是他们自己质问、哭喊、咒骂、和冷言冷语……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压得他呼吸困难。他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说话,甚至怀疑这些声音是否来自自己的心脏。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发现双腿像被铅灌满般沉重,指尖也在颤抖。他拼命告诉自己这是药效、这只是幻觉,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无法分清真假。
  砰咚一声,沉霖渊从床沿翻落,身躯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却还死死扣着床头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眼神涣散而慌乱,声音哑得几乎碎裂。
  「……别走……别丢下我……」
  语气像是悬在破口边的呼喊,带着无可掩饰的颤抖。他的手伸向空气,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划开一片虚无。
  我害怕……一个人……我只想,在惊醒的时候……能握住一个人……
  裴铭彦的背影停在门边,沉默片刻,像是在衡量这份恳求的重量,沉霖渊感觉时间凝结,呼吸像被抽空一般,整个胸腔都是沉重的空洞。他无法分辨自己是在做梦,还是这一刻是真实的安全。他渴望靠近,渴望有人能抓住自己,哪怕只是片刻的依靠。每一次呼吸都像灼热的火焰划过胸口,每一次眨眼都可能看见火光、段烬的哭喊、沉褚安的质问重现。
  他感到身体被药效牵引,心跳加速却又浑沌,神经紧绷到每一个感官都错乱。空气厚重、带着药味与汗味,裴铭彦的气息在近前流动,沉霖渊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裴铭彦转身回到他身侧,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发生。他俯下身,指尖精准扣住冰冷的手銬,伴随着金属轻响,銬锁松开。沉霖渊的手臂瞬间失了力,整个人随之往下坠。裴铭彦不动声色地将他抱起,轻轻放回床榻。
  然而在他欲要抽身的瞬间,沉霖渊颤抖的指尖却紧紧攀上了他的衣领,力道微弱却固执,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要……」他气息混乱,声音低哑得几近破碎,眼神涣散却带着浓烈的恳求。
「陪……陪我……别放开……」
  裴铭彦的动作顿住了。沉霖渊指尖攀着他衣领,指节苍白,力道却像要把他牢牢钉死在原地。那声低哑的「不要」不带任何理智,只是本能的恳求,却比任何言语都要沉重。
  裴铭彦垂眸看着他,睫毛在昏暗灯影下投下一道阴影。沉霖渊的眼神涣散,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飘浮,呼吸急促而不安,额角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那副模样,带着脆弱的乞求,却又不自觉地透着一种无法抗拒的依附。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唇角抿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压抑住某种情绪,怜悯、快感,抑或是更深层的佔有慾。
  「……霖霖,」他低声唤,嗓音压得极轻,近乎呢喃
  「你知道你在求谁吗?」
  沉霖渊没有回答,只是攀得更紧,呼吸断续,声音像破碎的纸张般颤抖
  裴铭彦静默片刻,终于屈身坐回床边。他没有立刻触碰,只让自己停在那里,让沉霖渊能抓着他、依靠着他。那份依赖从指尖传来,细小却真切,像一根绳索缠绕在他心口。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压在喉间,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满足
  而那一瞬间,沉霖渊眼底的慌乱似乎终于松开,整个人带着疲惫与脆弱陷入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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